陸徵把滄溟撤離信疊好放在胸口無菌敷料上方，手指按在公章壓痕上沒再動過。蘇青禾把胸腔引流管固定好之後拿聽診器重新聽了一遍他的左肺——呼吸音比穿刺前清晰了很多，肺尖擴張幅度已經恢復到正常範圍的七成，水封瓶裡的氣泡從每分鐘十幾次降到了偶爾冒一個。她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在脖子上，轉頭對守在通道入口的寧哲說：“穩住了。左肺沒被刺破，胸膜腔裡的積血基本引流乾淨。靜脈叢不再滲血，舊傷處的骨痂裂縫也被凝血塊封住了——滄溟人的凝血因子比地球人多了幾種，癒合速度更快。他現在需要的是平臥休息，不能再受任何力場衝擊。”

寧哲把液壓支撐杆從門框上拆下來，連同那三根用剩的滄溟焊條一起放回陸沉舟的帆布工具包。工具包現在已經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陸沉舟的角磨機、沒用完的焊條、替換切割片、陸清漪的滄溟徽章、還有周遲從揹包裡掏出來的老式鐵皮鉛筆盒。他把工具包拉鍊拉好，放在貨運通道入口的臺階旁邊，和那五個藍白條紋反光錐並排碼著。

鐵屠從通道側壁邊上站起來，消防斧扛在肩上，走到陸徵旁邊蹲下。陸徵那隻被神諭力場拉長到不成比例的左臂癱在合金地板上，指節末端恢復了極淡的血色，但指節本身仍然是畸形的——神諭力場造成的骨骼拉長是不可逆的，即使力場退了，骨髓腔裡已經被強行拉伸的骨小梁結構也無法自行恢復。鐵屠低頭看了看那幾根比正常人長了好幾倍的指節，然後把陸徵左手輕輕拿起來放在他自己胸前，讓他的手指能碰到撤離信的邊緣。

“你們滄溟人的凝血因子能多快把靜脈縫好？”鐵屠問蘇青禾。

“比地球人快大概兩到三倍。他骨痂裂縫裡的小靜脈叢在力場退去之後就開始自行凝血了，我給他做胸穿的時候穿刺點滲血很少，皮下組織里全是已經形成的纖維蛋白凝塊。”蘇青禾把沾滿血的無菌手套摘下來扔進醫療廢物袋，拿酒精棉擦乾淨手上的血漬，“但他左臂的骨骼拉長沒辦法修復。神諭力場把骨髓腔裡的骨小梁拉斷了不知道多少根，這種損傷相當於把正常骨骼放在拉伸機上硬拽到原本長度的三四倍——骨質內部的微結構全毀了。以後這隻手只能做極輕度的活動，拿不起重東西。”

“拿不起就拿不起。”鐵屠把斧子往地上一頓，“他那右手還能拿門禁卡，夠用。”

顧纓蹲在貨運通道側壁旁邊，拿著從陸沉舟工具包裡翻出來的地質雷達掃描圖，就著應急燈的冷光往圖上最後那個還沒有推出的座標看了一眼。圖上被陸沉舟用紅筆圈出來的三個位置——石寨鐵礦滄溟主艙、城隍廟地鐵站3號遮蔽門、廢棄火車站貨運通道第三扇門——全部被重新標註在了自己帶來的那張泛黃圖紙上。她把三個圈連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的重心剛好落在貨運通道最深處那個標註著“備用醫療室”的艙室位置。她在艙室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陸徵”。

“他不是被醫療室關起來的，是被醫療室保下來的。那個艙室的環境控制系統和陸清漪的休眠艙是共用同一條供電迴路，迴路沒斷，所以他的舊傷才能在力場裡被撐了六千多年還維持著不崩。”顧纓站起來，把掃描圖疊好塞回工具包側袋，“陸叔沒封第三扇門是對的——他如果封了，醫療室的供電迴路會被一起切斷，陸徵在艙室裡會直接被力場壓死。他放棄封門保住了個人，沒來得及說。”

“他不是沒來得及說。他是把這句話寫在了別的地方。”林燼從揹包內側掏出陸沉舟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之前被他不小心跳過去了，因為紙頁粘在了一起——不是被水泡的，是被幹涸的滄溟防護凝膠粘住的，凝膠是從陸沉舟自己的急救包裡擠出來的，他在粘合紙頁時還把邊緣壓得極平整，像是刻意要讓後來的人把前幾頁讀完之後再翻到這最後一頁。林燼拿匕首尖輕輕挑開凝膠粘合處，把粘在一起的兩頁紙分開。最後一頁上的字跡是陸沉舟慣用的仿宋體，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從容，沒有任何被催促的痕跡。

“我叫陸沉舟。以下是我個人對滄溟監測站全部調查工作的最後一份記錄。一、礦洞主艙門已封，門外設預應力卡點，開門需先頂起工字鋼翼緣。二、地鐵站3號遮蔽門已封，門外設力學陷阱和催淚氣體屏障，開門需先清除焊料共晶層。三、火車站貨運通道第三扇門未封。門內醫療室有滄溟監測員陸徵，舊傷未愈，不能斷氧。我選擇不封門。四、陸清漪休眠艙在貨運通道下方掩體內，艙體完好，無權催醒。以上。如果有人看到這份記錄，請替我封完礦洞主艙和地鐵站的門。火車站這扇門——我已經替他開了。陸沉舟。”

他把筆記本合上。一整個工作間裡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鐵屠把消防斧從地上拔起來，斧刃朝下，站直了身體。他在傭兵隊裡見過太多工至上的操作——不惜犧牲人也要封死的爆破點，炸掉一座礦等於救了一整條防線。但陸沉舟不是軍人，他只是滄溟文明留在地球的後裔，一個隧道工程師，沒人給他發過軍令。他可以封死兩扇門，但他走到第三扇門時，裡面的人是活的。他就把焊條收起來了。

夜七從電纜井維修梯上跳下來，把螺絲刀和那截銅質電線放回腰包。他走到貨運通道深處第三扇門前，檢查了一下被殘餘滄溟焊料重新填進縫隙的門框。門框上那些被神諭力場鑽透的焊料剝落點已經被力場洩流電阻拖住了，焊料表面重新凝結了一層極薄的抗氧化膜。門體不再震動，門縫裡漏出的墟界力場光暈也暗了下去，只剩一圈極淡的幽綠色光暈像一層薄紗貼在門縫邊緣，被門框兩側的殘餘滄溟力場暫時擋住。

“洩流電阻還能撐一段時間，但它本身也有使用邊界。等我們把火車站被炸斷的螺栓全部替換完，這扇門就可以重新推回原位。”夜七從門框右側焊縫上方摸了一下，那裡被神諭力場腐蝕出了極細微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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