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直這場熱,一直拖了三天。回到墨莊時,人已經瘦了一圈。禽滑釐不敢大意,請了莊裡一個懂草藥的老婦來。老婦給他灌了兩劑苦湯,又用燒熱的石頭給他熨背。陳直昏睡了一天,到第四日,才真正清醒。他醒後第一句,問的是那七粒種。趙信把油布包取出來,放在他枕邊。陳直開啟看。七粒種還在,青黃色,像剛從土裡醒過來。陳直才放心。
他將種子給矩子看。矩子用竹片撥了撥,又湊近聞了聞,說:“這不是凡種。是‘青禾’。上古五穀之一。早絕了。我也只在老簡上見過。”陳直問:“能種嗎?”矩子道:“那要看地。這谷喜陰,怕旱。墨莊裡,只有暗河邊上那一小塊地合適。”陳直點頭。他想起暗河邊的藍光,想起守河的老婦。這七粒種,若種在暗河邊,倒像回了家。
陳直沒多歇。他叫人把暗河邊上的碎石清了,開出一小片極淺的田。那地方常年不見太陽,土又溼又涼。陳直親自把七粒青禾種下。每一粒,他都在手心焐一會兒。種完,又用暗河的水澆了一遍。水滲下去,無聲無息。陳直蹲在田邊。石頭問:“這能長出來不?”陳直說:“不知道。可地不試,就永遠不知道。”石頭“哦”了一聲。
這日夜裡,陳直又去暗河。他在河邊坐下。水聲極輕。陳直說:“我把七粒青禾種在你邊上了。你幫我看著些。”河水“叮”了一聲。陳直又說:“若長不出來,我也不怪你。這地,荒了太久了。”這回,河沒應。可陳直覺著,腳邊的石頭涼得不一樣。像有隻極冷的手,極輕地碰了碰他腳踝。陳直沒動。他知道,這河在聽。這谷也在聽。他這田師,慢慢把根往深處紮了。
又過了幾日,陳直身體好了。他帶禽滑釐、趙信去陰平巡了一遍。那淺窪上的草皮已經綠了一層。陳直蹲下,手貼地。地很穩。守倉人該是安生的。禽滑釐說:“我讓人在這紮了個草人,夜裡路過,也當有人看著。”陳直笑。這法子笨,可笨有笨的用。
回莊路上,陳直見北坡那道地縫邊上,已經長出一片極細極小的草。綠裡透藍。陳直站住。他低聲道:“你倒是先醒了。”韓終說,那粒種是暗河還他的。如今看來,這山,也當陳直是自家人了。陳直蹲下,把那草邊的碎土攏了攏。他說:“這山,不能再讓人燒了。”趙信說:“下次他們再來,得先過谷口三哨。”陳直點頭。
回了莊,陳直開始整賬。把圖重新標。陰平打叉。平糧空了,虎口剩七粒青禾。剩下四點,離得太遠。陳直想,等明年開春,先把這七粒青禾養出苗。再往別處去。他像只蝸牛,揹著種,慢慢爬。爬不動時,就縮排地裡,等下一天。陳直把圖卷好。他推開窗。外頭,月亮像把薄刀,懸在谷口。陳直深深吸了口氣。這墨莊,已和來時不一般。地裡有黍,河邊有禾,山上有草。人還是那些人。可他,已不單是安豐裡的陳直了。他身後,有司馬錯沒走完的路。有衛癸、杜掾沒種完的地。還有這七粒青禾,和那條從不說話的暗河。陳直知道,第二卷還長。他得繼續走。把那些散在亂世裡的種,一粒一粒,找回來。然後,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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