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陳直沒等它來。
他自己走進河裡。水沒過膝蓋,沒過腰,最後到胸口。陳直站住了。水不涼了。像被他的體溫慢慢暖熱。他抬頭。那藍光沒出現。整個洞子黑得沒邊。只有極細的水聲,從頭頂和腳下同時響。陳直把兩隻手垂在水裡,慢慢吐氣。他說:“第三夜。有什麼,衝我來。”
水像聽懂了。忽然靜了。靜得讓人發慌。陳直沒有閉眼。他覺著腳底的泥沙在動。極慢。極輕。像有張嘴,正從地底吸他的腳。陳直不動。他知道,這時候越動,越容易著道。他把地官印從懷裡取出來,攥在掌心。那印在水裡微微發亮。光不散,像被水包著。陳直低頭。水面上,慢慢映出一張臉。不是他。是一個極老極老的婦人。灰髮貼在額上,眼裡沒有眼白。陳直心裡一凜。這第三夜,不是來嚇他的。是來認他的。
那臉不開口。只從水面浮出來,越來越高。陳直看見,她身子極薄,像一層水皮。沒有腿。下半截還連在河裡。她慢慢靠近。陳直幾乎能聞見她身上的氣味,是水草,和一點極淡的谷香。陳直沒躲。她停在一尺外。陳直問:“你是暗河的主人?”她點頭,又搖頭。陳直再問:“那你是來收賬的?”她張了張嘴。陳直聽見一句話,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替我帶一粒種。”
陳直愣了:“什麼種?”
她低頭。水面起了一陣極細的紋。陳直看見,她手心裡託著一粒極小的種。灰白色,泛著藍。和她身子一個色。陳直沒接。他問:“帶到哪裡去?”她說:“墨莊北,有片燒過的地。你把它種進去。不用水。不用土。就放在地縫裡。”陳直皺眉:“就這麼簡單?”她笑了一下。那笑讓陳直後頸一麻。她道:“種下去,你就知道。三夜,不白讓你守。”陳直猶豫了。他知道,這河的東西,沒一樣是白給的。可這粒種,他若不接,今夜就過不去。陳直一咬牙,伸出手。那粒種落進他掌心。極輕。比一片灰還輕。陳直合上掌。再抬頭,那老婦人已經不見了。河心,那點藍光又亮起來。很淡。像在送他。陳直慢慢退回岸上。水從身上滴下來,滴了一路。他走到洞口。外頭,已經有微光了。第三夜,過了。
陳直沒有立刻回莊。他按老婦人說的,往墨莊北邊走。北坡被山火燒過,地黑得像炭。陳直尋了處最大的地縫。地縫深不見底。他蹲下,把掌中那粒種輕輕放進縫裡。種一入縫,便不見了。陳直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生。他站起來。風從北邊吹來,冷得人一抖。陳直轉身往回走。走了十幾步,他忽然聽見身後“噗”地一聲。極輕,像有什麼破開了。陳直回頭。那地縫處,冒出一縷極淡極淡的藍煙。不散。繞在焦土上,像條極細的河。陳直看了一陣。那煙慢慢沉下去。地裡,好像有東西翻了個身,又睡了。陳直忽然明白,那粒種,不是給地的。是給這山燒焦的根的。暗河要他還的,不是命。是讓這山重新活一季。
他慢慢走回莊裡。天已大亮。禽滑釐在谷口迎他。陳直說:“賬還完了。”禽滑釐沒問。只看他滿身是水,讓他去換衣。陳直回頭。北坡上,那片焦土之上,竟已鑽出幾根極細極小的草。綠得發藍。陳直笑了一下。這地方的債,和他這個人一樣。還不完,可也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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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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