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陳直和禽滑釐輪班守夜。阿簡和石頭也帶著人在谷口守著。莊裡的孩子被大人看得緊,連谷口都不讓出。韓終想上坡,陳直不讓,說:“你身子還弱。等收黍那天,有你忙的。”韓終才作罷。
北峰倒沒再來人。夜裡那點紅也不見了。可陳直不鬆勁。他白天在坡上轉,夜裡就守在草棚下。地裡的黍已經抽了穗,穗子一天比一天沉。陳直每天都要掰開幾粒看。開始還是軟的,後頭就硬了。用指甲一掐,能出白漿。陳直說:“再等五日。等穗頭低下去,就能收。”
那五天,像過了五年。天也來搗亂。有一日晌午,忽然起了南風,又熱又幹,把坡上的黍吹得直往北倒。陳直和禽滑釐帶人用草繩把黍稈一束束紮起來。眾人忙了一下午,手都磨破了。好在黍沒倒。陳直站在坡頂,滿身汗,像從水裡撈出來。他回頭看那一片青黃,心裡又酸又脹。
第五日,陳直天不亮就起來了。他先到地裡走了半圈。黍穗已經黃透,風一過,沉甸甸地晃。陳直說:“收。”一聲令下,禽滑釐帶著全莊男女上坡。那場面,熱鬧得像過節。大人割,孩子捆。連矩子都坐著竹椅來了,在坡下看著,滿臉笑。陳直沒讓人唱,可有個後生還是哼起了歌。嗓子粗,調子野。陳直笑,沒攔。
收黍收了一整天。坡腳那三十畝,打下來不少。陳直讓禽滑釐先別分。他把最飽的幾束穗子單另捆了,擺在一旁。阿簡問:“這些做種?”陳直搖頭:“還賬。”阿簡不懂。陳直也不多解釋。夜裡,他揹著那幾束黍,一個人去了南邊石壁。月亮很大,路照得白花花的。陳直走到暗河口,把穗子解開,放在洞口。他點著一根小火把,插在石縫裡。火光照著那幾束黍。陳直說:“水借了。這季的收成,給你。”洞裡沒聲。過了一會兒,那竹管裡的水忽然“譁”地一湧。陳直看見,一道極細極亮的藍光從洞口飄出來,繞著那幾束黍轉了一圈。黍穗無風自動,像被人一穗一穗摸過。陳直站著沒動。藍光慢慢沉入地下。竹管裡的水,又細了下去。可那水色更清了。像有人笑過,又像有人嘆了口氣。陳直知道,賬,平了。他退後一步,朝洞口拱了拱手。
他回莊時,禽滑釐正在曬場等著。見他回來,問:“成了?”陳直點頭:“成了。”禽滑釐鬆了口氣。陳直卻道:“水是還了。可北峰的人,不會罷休。他們這次沒燒成。下次,怕是要明著來了。”禽滑釐點頭:“我已讓人在谷口釘了木樁。還設了三處暗哨。”陳直說:“光守不行。得知道他們到底要什麼。”禽滑釐看他。陳直說:“地師府不遠千里跑到北峰,不止是為壞這幾十畝地。這山谷,是不是還藏著什麼東西?”禽滑釐臉色變了一下。他往四周看了看,低聲道:“有。墨莊下面,有座舊礦。老輩人說,那礦裡出過‘火土’。能暖地。所以這谷里冬天也比外頭熱些。地師府的人,怕就是找它。”陳直心裡一動。火土。他曾在禾瞎子給的殘簡上見過這詞。說火土生禾,能叫地氣不滅。若真是這種東西,難怪地師府要下手。
陳直抬頭。月亮已經西斜。他忽然覺得,這墨莊看著是片太平地,底下卻埋著一座比北峰更深的礦。他這“田師”,怕是才剛踩到門。陳直沒說話。他和禽滑釐在曬場邊坐了很久。黍香從場上的谷堆裡散出來,暖烘烘的。可陳直心裡,卻冷得像浸了暗河。他知道,等明天,這谷里,又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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