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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_第139章 守河(1)

陳直到石壁時,天已經全黑。月亮被雲蒙著,只透出點灰白。那竹管還在。水從管口流出來,極細。陳直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沒急著下。他先把外衣脫了,疊好,擱在幹處。短刀別在腰後。地官印貼身。他蹲下,在洞口抓了把溼土,往額上一抹。土很涼。陳直說:“我來還賬。三夜,一夜不少。”

然後他側身鑽進去。

洞裡還是那樣。潮氣重,水聲從深處往外滲。陳直沒點火。他摸黑往裡。上一次的路,他記著。哪塊石頭高,哪段壁窄,他全有數。走了半刻,前面漸漸有了藍光。是河。陳直停在洞壁邊。那光不亮,卻把整個地下照得發青。他看見河面平得像塊舊銅。燈就在河心。和上回一樣。燈下,有個人影。還是背對著他。半身在水上,半身在水下。陳直沒往前走。他蹲下,把手浸進河水。水冷得不正常。可又像有極細的暖,從指縫往裡鑽。陳直說:“我來了。三夜。你說怎麼守。”

那影子沒動。河心的藍光卻慢慢往陳直這邊靠。陳直看著那光。他沒有退。光停在他腳邊。陳直低頭。水裡,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看見自己的臉。不是現在這張。更像那年剛來秦時,躺在土炕上的那個年輕人。陳直心裡像被什麼撥了一下。他問:“這就是守河?看自己?”

影子慢慢從河裡升起來。水聲忽然大了。陳直只覺得眼前一黑,再睜眼,人已經站在一片極熟悉的田裡。

是南坡。可又不是。南坡的田,沒這麼平。麥子沒這麼高。陳直站在地頭。滿天都是星。風從渭水方向吹來,帶著水腥。他看見一個老人,在田裡彎腰。那背影,像太爺爺。陳直想喊。張不開嘴。那老人沒回頭,只低聲說:“你來了。就替我把這壟割完。”陳直低頭。手裡多了把鐮刀。他不再多想,彎腰就割。麥稈很脆。一鐮下去,就倒一片。那老人也在割。陳直跟在後面。兩人的動作,竟慢慢同了拍。像一個人。又像幾代人。

也不知道割了多久。陳直不累。他只覺著心裡那層硬殼,正被這一鐮一鐮割開。露出裡面極軟極黑的東西。他忽然問:“這是你的田?”老人沒停,只說:“陳家的地。也是你的。”陳直又問:“你在這裡,也是守河?”老人直起身,回頭。陳直看見,那張臉和自己極像。只是更老,更靜。老人說:“我守了四十年。你來得遲。這壟麥,我替你守熟了。”陳直喉嚨發緊,說不出話。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像月光下的土。他轉身朝田深處走。陳直想追,腳卻陷進土裡。他越掙,陷得越深。最後,只剩下頭還露在外頭。他看見天在轉。星子在往下掉。河水不知從哪兒漫上來,涼涼地蓋過他。陳直閉上眼。他覺得自己成了一粒種。正被什麼埋下去。埋進一片極深極深的土裡。

陳直再睜眼,仍站在暗河岸邊。河心的燈已經滅了。那影子也不見了。可他手裡,多了一小把土。黃中帶黑。是南坡的土。又摻著這暗河裡的細沙。陳直看著那土,像看著太爺爺沒說完的話。第一夜,過了。他靠在石壁上,慢慢坐下。水聲很輕,像在給他哼一支極老的歌。陳直閉上眼。他還有兩夜。而有些東西,正在他身體裡,悄悄長出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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