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直回來後的第七天,南坡上那三壟地,他真種了麥。
麥種是去年留的,陳父一粒粒挑過。陳直把它們撒進酸棗樹南邊的土裡。那裡摻著司馬錯的“血土”,還有從北地舊倉帶回的金土。陳直沒使氣。他知道,這地得自己長。使太多力,反而壞了根。
日子又像從前一樣。天不亮上坡,天黑回家。黑豆照舊每天來找他。只是這孩子像突然大了些,不再追螞蚱。總扛著把比他還高的鋤頭,跟在陳直後頭,問東問西。有一回,他問:“哥,墨家是什麼?”陳直鋤地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身,看黑豆。黑豆臉上全是土,眼睛卻亮。陳直問:“你聽誰說的?”黑豆說:“村裡的貨郎說,陳直哥是墨家的人。墨家的人都帶刀種地。”
陳直笑了,搖搖頭:“我不是墨家的人。我就是個種地的。”黑豆“哦”了一聲,又說:“可貨郎說,墨家的人會造機關。能打井,能開渠。還能把旱地變成水田。”陳直沒接話。他抬頭看天。天藍得深。他想起衛癸說過,墨家隱派在武關以南。舊倉的土,他帶回來了。可這土到底怎麼用,他還沒全想明白。也許,真得去一趟。
沒過幾日,韓終又來了。
這回他沒走。身邊還跟了個人。那人三十來歲,穿一身極舊的短褐,腰間掛著把木尺。他臉黑,手粗。看陳直時,先是一抱拳:“在下禽滑釐。墨家弟子。”陳直正往坡上挑水。他放下擔子,打量著來人。禽滑釐。這名字他好像在哪卷書裡見過。陳直問:“你找我?”
禽滑釐道:“韓終說你從北地舊倉取回了本種土。我家矩子想請你過去。武關外,有塊百里荒。你若能幫我們把地種活,墨家上下,認你為‘田師’。”
陳直沒應。他先看了韓終。韓終點頭:“矩子年邁。腿不好,不能遠來。只讓我們帶句話——‘地官不屬一家。可天下將亂。先種地,再論道。陳公若肯來,墨家願以田制換禾圖。’”
陳直心裡一動。田制,是墨家老輩傳下的治地法。禾圖,是他們陳家祖傳的種氣圖。這個交換,不虧。可他也知道,入了墨家,便不再只是安豐裡的陳直。天下這盤棋,他到底是躲不過去。
“我去了,還回得來嗎?”陳直問。
禽滑釐看著他,認真道:“回得去。墨家不留人。你能種活百里荒,我們送你回來。若種不活,也送你回來。”
陳直笑了。這話實在。比他聽過的那些官話好多了。他彎腰,把兩桶水倒進樹坑裡。水滲下去,土“滋滋”響。陳直說:“給我一天。我把家裡安頓好。”
禽滑釐點頭,和韓終退到村口。陳直走回家。娘在院裡補衣裳。陳直蹲下,說:“娘,我要去趟南邊。墨家請我去種地。”娘沒抬頭,只說:“啥時候回來?”陳直說:“種活了就回來。”娘“嗯”了一聲,像他明天去趕個集。陳直心裡發暖。他又去後院。陳父在編筐。陳直說:“那三壟麥,爹幫我看著。”陳父頭也不抬:“還用你說。”陳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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