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麥子，天就熱了。

陳直把麥茬燒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蓋在坡上。他對黑豆說，這是給地“鋪涼蓆”。黑豆半信半疑，跑回家問他娘。趙寡婦說，你陳直哥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懂地。黑豆就學給陳直聽。陳直笑，蹲在坡上，看那些黑乎乎的麥茬在日頭下慢慢軟下去，化進土裡。他總覺得，地也有皮，得養。人活一張臉，地活一層皮。把這層皮養好了，來年什麼都能長。

麥子收成不錯。除了留種，剩下的換了油、鹽、布，還扯了幾尺黑布給爹做了條新腰帶。陳父系上，左看右看，說：“挺像官家的。”陳直說：“您就是咱家的官。”陳父哈哈笑。那一笑，陳直心裡鬆快不少。他知道，爹這輩子沒享過什麼福。能在這時候笑幾聲，比什麼都強。

日子過得快。六月過完，七月跟著來了。天一天比一天悶，南坡上熱浪滾滾。陳直很少再上去。地禾沒動靜，麥茬地也翻過了，等著種秋豆。他就在家修犁、編筐，有時去河邊摸些魚，給家裡添點葷腥。黑豆跟著，學釣魚，魚沒釣上來，倒把鞋掉河裡一雙。陳直給他撈，自己倒栽進河裡，灌了兩口黃湯。黑豆嚇得直叫，陳直從水裡爬起來，頭髮上還掛根水草，笑得像個孩子。

那天夜裡，月亮出奇地好。陳直躺在院裡的破草蓆上，雙手枕在腦後。天不熱了，風也輕。月光像水銀一樣瀉下來，把房簷、井臺、牛棚都照得清清楚楚。娘在屋裡哼著極輕的小調，爹在門檻上磨一把小刀。陳直聽著，心裡說不出的安靜。他想，這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他不用當什麼仙人，不用管什麼地禾。就當個農家子，守著這一院月光。

可就在他快睡著時，心口忽然一熱。他猛地睜眼。院門口，月光裡，站著個極小的人影。灰白色。赤腳。臉看不太清，只有兩點極淡的黑。陳直沒動。他認出來了。是地禾。它來了。不是夢裡，也不是南坡。是來到了他家院門口，就站在那兒，像等他。

陳直慢慢坐起來。爹孃都在屋裡，沒察覺。他看了一眼，輕輕起身，走到門口。地禾沒有躲，反而仰起頭，像在“看”他。然後，它伸出一隻手，很小，灰白，託著一粒東西。陳直低頭。是一粒麥。金黃的。比他今年收的都飽。

“你的。”地禾說，聲音輕得像露水滑過草葉，“還差這一粒。”

陳直明白。地禾沒催他。它是來還東西。去年他摘了倉亭穗上一粒谷，今年地禾還他一粒麥。這一還，是提醒，也是約定。秋去春來，還差一穗。他躲不掉。這一粒麥，是要他親手種下去。種在哪兒，它就在哪兒長。

陳直接過麥粒，攥在掌心。他低頭看，地禾已經轉過身，慢慢朝南坡走去。月光下，它像個小女孩，走路沒有聲音。陳直跟著走了幾步，又停住。他忽然道：“再給我一季。”

地禾沒回頭。那聲音飄過來，像從地底升起來的：

“一季。就一季。”

陳直站在月光裡，把麥粒按在心口。他知道，秋豆種下去，收完，就是冬天。冬天一過，春天再來。那時，就再沒借口了。他得下地。不是南坡。是更深處。是地禾一直等著他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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