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直沒睡好。天剛矇矇亮就醒了,頂著一雙紅眼睛。他在屋裡轉了轉,就著涼水抹了把臉。鏡面一樣的水裡,他看見自己下巴尖了,眼窩凹下去,顴骨上還沾著幾點洗不掉的黑,像墨滲進了皮肉。他使大勁搓,都搓不乾淨。
天再亮些,他出了門。宮城東頭不遠,是幾排矮房,青磚灰瓦,門口沒匾,只有幾個穿褐衣的小廝在掃街。陳直問了聲,沒人抬頭。他順著衛癸說的地方再往前,過了一道舊牆,看見個極窄的小院。院門敞著,裡面堆著不少竹筐,筐裡全是土,土的成色都不像關中的。
衛癸坐在石階上,就著晨光在擦個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把極細的銀刀,刀背彎著,像片柳葉。見陳直來,也不起身,只朝旁邊一塊青石努努嘴:“坐。”
陳直坐下。院子太靜。幾個竹筐裡的土都潮乎乎的,像剛挖出來。他多看了兩眼,發現最靠裡的筐裡,土面拱起個小包,像有東西在下面頂。
“別亂看。”衛癸說,“有些土會記人。”
陳直把目光收回來:“你要給我看什麼?”
衛癸把銀刀擦了最後一下,插回袖中,站起來,往屋內走:“進來。”
屋裡更小,只一桌一床。桌上鋪著塊黑布,布上擺著那根從廢園割來的“驪山禾穗”。此刻再看,它已經幹縮了不少,顏色發暗,像曬了多日。但穗頭那點暗金色,還在,極弱。
“這穗裡,有東西。”衛癸在桌邊坐下,伸手在穗上輕輕一捻。一粒穗子脫落,滾到陳直面前。外殼裂開,裡面的仁已經變成金紅色,像裹了層油。
“是什麼?”陳直問。
衛癸把穗子捏起來,兩指用力一搓。外皮碎了,一小滴極黏的金紅液體滲出來,落在桌上,不散,滾圓滾圓,像顆魚眼。陳直聞到一股極濃的谷香,香得嗆人,像一百畝地同時熟了,被太陽蒸出味來。
“這是‘禾油’。”衛癸用銀刀尖挑起一點,放在燈下照,“地禾長成時,身上才會結這東西。一滴可肥百畝,也可殺人於無形。奉常寺管它叫‘地膏’,黑冰臺叫它‘熟’。”
陳直喉嚨發乾。他想起自己種地時聞到的腥甜,想起地乳,想起渭水裡的銀魚。原來那些東西,都是這“禾油”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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