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沒有去追,追也追不上,周遠走路的步子看起來不快,但進出之間乾淨利落,留不住人。他站在窄巷裡看著水窪上的落葉轉了兩圈,轉身回到屋裡,把那盞油燈從桌上端起來,湊近去照桌面和牆角。
餘三走了,桌上的東西被周遠收走了,但屋裡不一定被清乾淨了。一個在南陽軍械局做過十年簿記員的人,在這條街上寫了十幾年信,天天坐在槐樹底下看來往的人來去,臨走之前寫了一封信留在桌上讓人來看,說明他不是匆忙跑的,他有時間收拾,也有時間安排。林凡端著燈走到牆角那張床邊上,被褥疊得方正,稜角壓得很實,像是常年疊習慣了。他伸手把被褥掀開,床板上鋪著一層草編的席子,席子底下壓著一片發黃的粗紙邊角。他把席子掀起來,粗紙被壓在席子和床板之間,折成四折,壓得平平整整。
他開啟來。紙上的字跡很細,比桌上那封信的字更小更密,像是用極細的筆蘸著剩墨寫的,每一筆都收得緊,上面寫的是三句話。
第一句:衛仲的銅料來源有三。錢家佔六成,另有兩成從青牛山礦洞廢渣裡回煉,剩餘兩成從南陽舊器拆解所得。錢家漲價後衛仲加大廢渣回煉,吳滿囤不知此事。
第二句:吳滿囤鋪子後院暗窖存銅器外殼十三件,每件形制相同,均為手掌大小弧形匣蓋。南陽右衛營每半月取走兩件。取件人赤面膛口音,未暴露過姓名。
第三句:學舍後牆荊棘叢暗道直通山腳廢窯。廢窯內另有出口通鎮北坊市錢家後院。錢家供衛仲銅料之餘也自做銅器銷往別處,不做外殼,做鎖釦和合頁。
粗紙底下還有一行單獨的小字,筆跡更淡了,像是寫到墨快乾了才添上去的:周遠姓周,是南陽右衛營的退籍書吏。他查吳滿囤查了三個月,比先生早。
林凡把粗紙重新摺好收進袖裡,和銅片瓷片放在一起。他端著燈在屋裡又轉了一圈,沒有再發現什麼。餘三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也處理乾淨了,只剩這張壓在席子底下的粗紙是特意留下來的。屋裡再沒有別的線索。他吹熄油燈,把門掩回原來的虛掩角度,從窄巷裡退了出來。
回學舍的路上他走的是大路,腳步不快不慢,腦子裡把餘三留下的三句話翻來覆去地過。衛仲加大廢渣回煉這件事吳滿囤不知道,也就是說衛仲告訴吳滿囤說錢家漲價後他不做了,這個理由是半真半假的,漲價是真的,不做了是假的。他從青牛山礦洞廢渣裡回鍊銅料,這條渠道不經過錢家,成本更低,但他沒有告訴吳滿囤。他讓吳滿囤以為他退了,實際上他還在後面供料,只是換了一條更便宜的來路。
吳滿囤後院暗窖裡存的十三件弧形匣蓋,每半月取走兩件。取件人赤面膛口音。如果餘三的簿記員身份是真的,那他這麼多年坐在槐樹底下替人寫信,其實是把整條街的物流渠道看在了眼裡。他知道什麼東西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知道誰在中間過手、誰是終端的接收人。
最後那行小字是最讓林凡在意的一句。周遠查吳滿囤查了三個月,比自己早。周遠在槐樹底下出現時說的那番話裡有一句有人藉著這條線在做別的事,水比你看到的分叉要多,當時聽來像是一句隨口帶過的警示,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句才是他真正想說的。他在暗示有人用了這條線但不走銅料,走的是別的。
餘三走了,周遠今天露面之後也消失了,但如果餘三說的都是真的,那廢窯裡應該還有東西。
林凡拐進學舍後牆那片荊棘叢旁邊的小徑時,天光已經開始偏西了。他撥開荊棘叢,蹲下來看了看那塊鬆動的石頭,邊緣的新翻泥土還在,沒有被人重新處理過。他伸手扣住石頭的邊緣往上提了一下,石頭底下的洞口露出來,黑漆漆的,一股潮氣和朽木的味道從洞裡漫上來。洞口剛好夠一個人側身下去,洞壁是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夯成的,用手摸上去粗糙扎手。他側著身子下了洞,腳踩到底的時候踩到了一層鬆軟的積土。洞裡很暗,只有洞口透下來的一線光,把洞壁的輪廓照出一個模糊的形狀。他伸手摸著洞壁往前走,通道不寬,兩臂微微展開就能碰到兩側的土牆。地面踩上去是硬的,但有一層薄薄的細土覆在上面,腳下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走了大約二十幾丈,通道開始往上收窄,面前出現一堵半塌的磚牆,牆上有一個豁口,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鑽過去。他從豁口鑽過去,站在了一個更大的空間裡。頭頂高了許多,隱約能看到弧形的拱頂,拱頂上裂了幾道縫隙,縫隙裡透下幾縷細如絲線的天光。這是一個廢棄的窯爐內膛,磚壁上還殘留著發黑的老煙漬,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燼和碎瓦礫。林凡在暗光中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更暗的光線之後,他環顧四周,看到窯膛靠近後壁的位置堆著一堆東西,用一張油布蓋著。他走過去掀開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碼放整齊的幾隻粗陶缸。缸裡裝的是細碎的銅屑和邊角料,顏色跟衛仲那批暗紅細條錠完全一致。這是廢渣回煉的銅料。餘三說的兩成來源就在這裡,衛仲把從青牛山礦洞裡回收來的銅渣存在廢窯裡,再從這裡分批運走。林凡把油布蓋回去,沿著窯膛的邊緣走了一圈。窯膛後壁的磚縫之間有一處鬆動,他伸手推了一下,一塊磚向後陷進去,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很短,只有三四丈,盡頭透出亮光。他走過去探頭一看,通道出口開在一個堆滿木料的後院裡,院子角落裡碼著成垛的板材,一口水井旁邊立著一架絞轆。牆頭伸出一根竹竿,上面晾著幾件深色的衣裳。這是鎮北坊市錢家的後院。餘三說的第三句話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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