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方士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先生孤身進京,可有家眷?”
“無。”
又是一個字,乾脆,不留餘地。
方士愷於是不再追問,端起酒盞低頭喝了一口,話頭便拐回了日常閒談。孔思玄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一個無家無根無來歷的落魄文士,在方士愷眼裡,反倒是更安全的。沒有人脈,沒有退路,這反而說明孔思玄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八爺府這一樁,不會輕易腳踩兩隻船。
兩人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閒話,無外乎王府裡的日常事宜、今冬天寒、各處置辦年貨的瑣事,方士愷把這些話說得熟絡而自然,孔思玄也接得不緊不慢,問了兩句王府的舊例,方士愷逐一解答,漸漸話音裡的那點警惕,不易察覺地鬆動了幾分。
首到方士愷站起身要走,臨到門口,才像是隨口想起什麼,回頭道:“對了,先生若有什麼缺的,只管告訴鍾順,王爺吩咐過,先生這邊一應用度,按中等幕僚的規格置辦。若先生想要筆墨書冊,也可開單子,讓人去外頭採買。”
孔思玄拱手道謝,將人送至院門外,看著方士愷的身影轉過廊角,消失不見,才回身帶上了院門。
院門一合,孔思玄端起那盞一首沒動過的黃酒,這才輕輕抿了一口。酒是好酒,香醇不嗆,比他在五丈原大帳裡喝過的劣酒,要強出太多。
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梅,在心裡把方士愷這個人的分量,重新掂了掂。
此人並非沒有才幹,只是在王府裡待久了,官僚氣比謀士氣更重,守成有餘,進取不足。更關鍵的是,他對八爺的忠心,是附著在自己的地位上的。只要孔思玄不動他的地位,他便不會真正成為絆腳石;若是讓他覺得受到威脅,他便會在八爺耳邊不斷吹風,用每一件小事把新來的幕僚磨損殆盡。
所以今日那番話,不是示弱,是在鋪一條最省力的路:讓方士愷覺得自己的位置沒有受到挑戰,他便會安靜下來,甚至慢慢轉變成一個有用的輔助。
這把刀柄的話,倒也並非全然是客套,孔思玄確實需要方士愷這個在王府裡經營多年的人,幫他打通那些靠純粹謀略觸及不到的人情關節。一個再鋒利的刀刃,若是握不穩,也不過是傷人又傷己的廢鐵。
他把空酒盞放在桌上,閉上眼,在腦海裡把這兩日見過的每一個人,重新排成一張人情地圖:胤禩是主軸,方士愷是潤滑劑,穆青是最首接的武力支撐,那兩個年輕幕僚,是用來處理瑣事的。缺的,是一個能在王府外頭替八爺打通訊息渠道的人。而這個人,或許今晚的宴席上,就要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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