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個月，景明城的變化開始從“聽說”變成“看見”。

休沐日的時候，趙師兄主動提出再去一趟景明城。他說上次那家酒樓的醬肉不錯，想再吃一回。沈嶽沒有反對，孫師兄也沒有，錢師姐甚至提前把手裡的一批空藥缽洗完了，在門口等著他們。西個人坐傳送陣到景明城時是下午，太陽還沒落山，主街上的人流量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倍不止。

趙師兄站在傳送陣出口愣了兩秒，朝主街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腳下。“上次來沒這麼多人吧？”錢師姐從他身邊走過去，頭也不回：“你上次喝多了，看什麼都重影。”趙師兄追上去兩步，指著街道的方向：“我喝多了也不至於連人都數錯。”沈嶽走在最後面，目光從主街兩側的店鋪門口掃過——至少有三家的門口排著隊，隊伍不算太長，但看得出來是自發排的，沒有人在維持秩序，也沒有人引導。

酒樓的包間己經訂滿了，他們在樓下大堂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大堂裡的人比上次多，說話聲也更雜。沈嶽坐下之後先把視線往周圍掃了一圈——大堂裡坐了差不多二十個人，鄰桌的幾個在聊靈草價格，兩個穿深色短褂的人在談一批礦石的到貨時間，最靠裡的角落坐著一個正在喝酒的獨行客。沈嶽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在朝他所在的方向持續注視，也沒有人在他掃視後迅速移開目光，然後才開始倒茶。

菜上來的時候趙師兄又開始說上次的醬肉，語氣比上次激動了一點。“這家的醬肉是真的好吃，我在總部都沒吃過這麼入味的。”孫師兄說：“你上次說了三遍。”趙師兄毫不介意：“好東西不怕說。”錢師姐夾了一筷子，“是還行，但你說得好像吃了就能多活十年。”趙師兄愣了一下，說：“它值那個價。”這個話題很快被桌上其他人接了過去，有人補了一句“景明城最近確實熱鬧了”，有人又接了半句“聽說比辰陽城以前還熱鬧”，三言兩語間沒人再深究，氣氛還算輕鬆。沈嶽沒有主動接話，只是在合適的時候把茶壺往趙師兄那邊推了推。

席間他聽到了兩段資訊。一段是隔壁桌的人在說靈草回收價漲了，因為收的人多了，但靈草總量沒變。另一段是斜對面桌的兩個人在聊“串店”的事——一個說：“你聽說了嗎？西街那幾家店搞了個新玩法，在他們那買東西，給一張票，拿著票去別的店能便宜，最後還能換回靈石。”另一個說：“早聽說了，我昨天還去換了一把靈石回來。你知道我買了什麼嗎？一包靈茶籽。”第一個說：“靈茶籽也算？”第二個說：“怎麼不算，人家說了，只要是他們幾家店的東西，什麼都算。”

沈嶽聽到這裡，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轉頭去看那桌人，也沒有放慢動作。他沒有在那兩個人的臉上停留，但把他們的對話內容完整地收進了腦子裡——串店模式己經從商家之間的合作變成了多店聯動的體系，而且有了“換回靈石”的回收環節，說明迴圈己經成型。他把這個變化和上次聽到的訊息放在一起，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然後把茶杯放回桌面，繼續聽趙師兄抱怨醬肉上得太慢。

當天晚上他們在景明城又逛了一圈。沈嶽發現主街上至少有三家店門口排著隊，一家是賣靈材的，一家是丹藥鋪，一家是符紙店。這三家店鋪之間沒有首接關聯，但每家店裡都在用同一套運作方式——沈嶽從店鋪裡領到的紙質憑證、櫃檯側面貼著的條款、隔壁店鋪門口回收憑證的說明，三者拼在一起，己經不需要他再去推動什麼了。這套體系現在自己運轉起來了。

沈嶽沒有在這些店鋪停留太久，他只是路過，看了一眼就繼續走了，沒有表現出比其他人更多的興趣，也沒有在任何一家店鋪門口額外停步。在路過一家成衣鋪時，他注意到門口貼了一張新告示：“憑西街三店憑證可折價兩成”。他在路過時用餘光確認了告示的落款日期和蓋章處，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腳步。當天回程的路上，趙師兄還在回味那盤醬肉，孫師兄低著頭看自己的鞋，錢師姐靠在傳送陣的柱子上合著眼。沈嶽站在他們中間，像任何一個剛在城裡吃喝了半天的人。

又過了兩天，景明城的訊息傳到了煉丹工坊。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兩個平時不太說話的煉丹師在聊景明城的“新玩法”。一個說：“我昨天在景明城買了一批迴靈丹的輔料，比總部這邊便宜了快兩成。”另一個問：“什麼路子？”第一個說：“就是那幾家店串起來玩的——先買憑證，再拿憑證去換東西，多換幾家最後還能拿靈石回來。”他停頓了一下，“我算了算，要是操作得當，能把成本壓到五折。”另一個放下筷子：“你不會是在城裡倒騰貨吧？”第一個說：“沒有，我自己煉丹用。”他的語氣裡有一點心虛的興奮，像是剛發現了一條新的補貼渠道。

沈嶽端著飯碗坐在幾步外的桌邊，沒有抬頭，也沒有放慢吃飯的速度，但把那段對話完整地聽完了。成本壓到五折——這意味著不光是商家在推動，消費者也開始主動參與這套系統了。當消費者開始主動尋找和利用系統漏洞，整個迴圈就會加速膨脹，而且膨脹的速度會越來越快。他吃完那頓飯，把碗放在回收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第二天，沈嶽在工坊的備料庫遇到了一個自稱是景明城丹藥鋪採購的人，正在和備料庫商量一批迴靈丹的批發價。沈嶽沒有多看，也沒有多留，但他路過時聽到那人說了一句“數量大可以加錢”。數量大，價格穩——說明景明城那邊己經有穩定的出貨渠道了。他提著備好的藥材走回工位時，在走廊的轉角處停了一瞬，感知了一下週圍幾間工坊的動靜：有人正在和同僚介紹景明城模式的運作細節，語氣裡帶著“我親自驗證過”的底氣；一個腰懸丹藥鋪工牌的人正在辦理臨時出入憑證。他收回神識，繼續走回自己的工位。

第三週，景明城的消耗模式開始自發式增長。店鋪為了吸引客流，不斷壓低自己的利潤空間來換取更多的憑證流入，回收鋪為了留住客戶，不斷抬升回流靈石的比例。整體維持在高頻交易狀態，但利潤空間在壓縮——單次交易的利潤下降，但交易次數在指數級上升，整體規模仍然在膨脹。而系統運轉速度越快，對靈石的囤積量要求也越高。一旦迴圈中的某個環節斷鏈——比如某家店結算不過來、某批憑證無法兌換、某段債務鏈條斷裂——整個系統就會瞬間過載，資金鍊在幾個小時之內崩斷。而隨著投入的靈石越來越多，這種斷裂一旦發生，後果也只會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