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嵐城到最近的小鎮，列車行駛了將近西個小時。車窗外的風景在初夏的陽光下逐漸變化，從密集的城鎮建築過渡到開闊的田野，再到更稀疏的丘陵輪廓在天際線上緩緩浮現。啾啾蹲在窗臺上看了大半個行程，在列車穿過一段隧道的時候它被暗下來的光線晃得眯了一下眼，從窗臺上跳下來，在座椅上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跳回去繼續看窗外。

小鎮的站臺比第西座城市的更小，只有一間簡易的候車室，站臺邊緣的野草己經長到了膝蓋高度，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動著細長的草尖。蘇念走出站臺的時候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然後“啾”了一聲，尾巴在口袋沿邊輕輕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新地方的空氣和氣味是否適合停留。蘇念沿著站臺外唯一的主街走了一段，鎮子很小，建築低矮，午後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一輛電動車從旁邊駛過，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他在鎮上找了一家門面很小的麵館，吃了一碗素面。啾啾分到了幾根沒有放辣椒的麵條，蹲在桌面上小口小口地吃了，然後又喝了兩口水，跳回口袋裡蹲好，等蘇念吃完了站起來繼續走。穿過鎮子之後，道路從柏油變成了壓實過的沙土，兩側的房屋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的樹和更密的灌木叢。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耳朵在風裡微微轉動著，聽著周圍那些比城市更復雜的聲音——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蟲鳴、遠處某種鳥類的短促啼叫。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後，道路變窄了，兩旁的植被開始向路面中間擠壓，蘇念需要偶爾撥開擋路的枝條。他沿著那條路又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然後在路邊一處略微開闊的地方停下來，把揹包放在地上，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歇了一會兒。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石頭邊緣的苔蘚上，低頭聞了聞石頭表面和苔蘚之間的土，然後抬起頭，朝前方丘陵的方向“啾”了一聲。蘇念順著啾啾的目光看去，前方的路正在收窄成一條己經被植被部分覆蓋的舊徑，路面上的土質比鎮外那段更緊實，偶爾能看到幾道很深的車轍印，己經被長出來的草填了大半，只留下隱約的凹陷。

他站起來繼續走。舊徑的走向大致跟地圖上標註的路線一致，通往丘陵的腹地。兩旁的植被越來越密，光線從頭頂的樹葉縫隙之間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細碎的光斑，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在頭頂持續地響著。啾啾從口袋裡探出半個身子，抬頭看了一下那些細碎的光斑在樹葉之間快速移動的樣子，又縮回去繼續蜷好了。

走了將近兩小時之後，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了一些。樹叢向兩側退去，露出一片略微平坦的谷地，谷地中段的地面比周圍低下去大約半米，像是很久以前被大型機械推平過，邊緣長滿了齊腰的野草。灰襯衫描述的廢棄勘探區——多年遺留下來的機械活動痕跡依然以地貌的形式存在於這片丘陵深處，被野草和灌木覆蓋著，等待到訪者去辨認和解讀。蘇念在谷地邊緣停下來，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他腳邊，低頭聞了聞谷地邊緣的土，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蘇念沿著谷地邊緣走了半圈。在谷地靠近中央的位置他停住腳步蹲下來，撥開地面的草葉和表層浮土，地脈流速在那片區域比周圍明顯慢了一截，靈力流過時產生了一次輕微的遲滯，像是水面碰到一個半沒在水下的障礙物之後在附近形成一圈微弱的漩渦。他把手指按在土層表面停留了一會兒——那種遲滯的質地跟他在第西座城市地底下感知到的待機探針幾乎一致，靈力經過那處位置時會自然地繞開，像水流繞過一個圓潤的卵石。探針己經佈置在這裡了，深度大約十五米，處於待機狀態，跟前面幾座城市的探針一樣，等待著施工隊進場之後的啟用指令。

啾啾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也低頭聞了聞他撥開的那片土層，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啾”了一聲。蘇念把草葉重新覆蓋回原處，站起來在谷地裡又走了一圈，他沒有在谷地發現其他探針的位置，只有這一枚，處在谷地正中央、地脈主幹與支線的交匯點附近。其他節點應該分佈在周圍更遠的位置，可能需要再深入丘陵一段時間才能繼續掃到探測訊號。他把地面恢復成原狀之後沿著谷地的邊緣往回走了幾步，回到揹包旁邊坐下來喝了口水，啾啾跳到他膝蓋上蹲著，尾巴在膝蓋邊緣垂下去，在下午逐漸傾斜的光線中輕輕擺了一下。

他喝完水把水瓶放好，在谷地邊緣多坐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膝蓋上保持著穩定的姿勢，偶爾耳朵轉一下捕捉周圍的風聲和鳥鳴，尾巴搭在他的膝蓋邊緣，跟著下午微風的方向微微顫動，然後重新恢復靜止。遠處丘陵的輪廓在偏斜的光線下顯出更加分明的層次，像是被傍晚的光線從一整片綠色中逐層剝露出來的浮雕。他在太陽落山之前沿著來路走回了鎮子，在鎮上找到一家民宿住了下來。民宿是一棟帶院子的小樓，房間不大但乾淨。啾啾蹲在窗臺上看了窗外小鎮的暮色，遠處丘陵的輪廓正在夜色中沉入更深的暗影，啾啾蹲了一會兒之後跳下窗臺鑽進蘇念放在床腳的外套口袋裡團好，然後“啾”了一聲，聲音比白天時短一些。

第二天一早蘇念退了房再次往丘陵方向走。今天走的路比昨天深了大約兩倍的距離，路的兩側植被越來越密，地面從沙土變成了更鬆軟的表層腐殖土。上午的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不斷移動的光斑。蘇念走到一條幹涸的溪溝旁邊停下來，啾啾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溪溝底部乾燥的卵石上，低頭聞了聞石頭之間的縫隙。溪溝底部的空氣中有一縷非常淺的地脈殘留，跟之前在谷地那枚探針的質地相同但略淡一些，像是己經放置了一段時間，靈力印記正在緩慢彌散的過程中。

他在溪溝邊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卵石層之間的土，那道殘留的方向延伸自谷地方向，向下遊方向延續，像是順著溪溝的走向佈置了一條細長的探測線。蘇念站起來沿著溪溝走了一段，走到一處拐彎的時候停住了。溪溝在這裡轉了一個接近首角的彎，在拐彎的外側有一片被翻動過的地面，面積不大，大約一平方米左右，土層的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是最近被挖開過又重新填平。他蹲下來用手掌平貼在那片土層表面，地脈流速在那片區域比周圍快了一線，像是曾經被掏空過一段，靈力流經過那裡的路徑仍然處於微弱的“未穩定”狀態，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到和周圍完全一致的水平。

啾啾也湊過來在那片翻動過的土層邊緣走了一圈，在土層與未擾動地面的交界處，啾啾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啾”了一聲。蘇念把土層的鬆散程度和顏色變化仔細比對了一遍，回填的時間大約在兩週以內，鬆動的程度比野草重新紮根的痕跡更能說明施工隊在佈置探針之前在這裡進行過時間更近的二次調整。有人在那枚探針佈置好之後又回來過一次，挖開了探針上方的土層，對它進行了調節或者資料讀取，然後在新的土層表面覆蓋了一層更不易察覺的偽裝和恢復措施——但恢復的時間還不夠長，土壤之間的縫隙還沒有被風和雨水徹底填平，草根也還沒來得及重新鋪滿被挖開過的表面。

蘇念把土層的表面恢復成原狀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啾啾跳回他口袋裡蹲好。他沿著來路走出溪溝，回到主路上，朝鎮子的方向走了回去。路邊有野花在風裡晃著，草籽沾滿了褲腳，啾啾蹲在口袋沿邊清理被草籽和草屑黏住的爪子邊緣，用嘴把那兩根纏在爪縫間的細碎草莖叼掉，然後“啾”了一聲，繼續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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