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清早的嵐城天氣極好。一夜春雨把整座城市洗過一遍,天剛亮的時候路面還是溼的,空氣裡充盈著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啾啾蹲在門口的鞋櫃上,身上穿了一件新到的薄款戶外小外套——淺灰色的,領口有一圈細密的防風螺紋,面料比普通春裝更耐磨一些。它對這件新衣服的態度是“能接受”,穿好之後在鞋櫃上轉了一圈確認活動不受限,然後跳進口袋裡蹲好。
蘇念把揹包帶調了調長度,確認裡面放了一瓶水、一包零食、啾啾的便攜水碗和那張打印出來的城市地脈簡圖。他沒有帶太多東西,當天往返,輕裝出發。出門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的樓群之間斜射過來,在他和啾啾的影子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車站的早班車人不多。蘇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窗臺上。列車啟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滑動,嵐城的清晨街道漸漸變成了沿途的田野和矮丘。春耕己經開始了一段時間,田地裡的麥苗綠成整齊的條塊,偶爾有白鷺落在田埂上又飛起來。啾啾在窗外看了大約半小時,然後跳回蘇唸的膝蓋上蜷好,尾巴搭在他的小臂外側暖融融地垂著。
列車開了大約三個多小時後,窗外的地貌開始有了變化。嵐城周邊那種開闊平緩的田野逐漸被更密一些的丘陵和低矮的山坡替代,植被的種類也從麥田油菜換成了更繁茂的雜木林和成片的竹林。快到站的時候啾啾從睡夢中醒來,站起來抖了抖毛,重新跳到窗臺上蹲好,看著窗外正在靠近的城市輪廓。第二座城市的規模比嵐城小一些,站臺的建築偏舊,出站口外面的街道兩側種著成排的老樟樹,樹冠在西月的陽光下撐開大片濃綠的蔭涼。
蘇念在站臺上站了片刻,確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主街往城區西南方向走去。地圖上標註的三個座標分佈在城市的邊緣地帶,兩處在城區邊緣的緩坡上,一處在近郊一條幹涸的河床附近。他先去了離車站最近的那處緩坡。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視覺上像一個剛到這個城市的旅人正在邊走邊看兩旁的街景。啾啾從他口袋裡探出腦袋呼吸著這座陌生城市的空氣,鼻尖在風裡微微抽動,這裡的氣味跟嵐城和省城都不太一樣——更潮溼一些,夾雜著遠處某片竹林和近處居民區裡飄出的飯菜香。蘇念走過了兩條街拐上了通往緩坡方向的岔路,路面從柏油變成了壓實過的沙土。
他沿著沙土路走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在一片地勢稍高的坡地邊緣停下來。他站在坡地邊緣沒有動,感知在這片地表和淺層地脈之間緩緩鋪開。地脈的流速比周邊稍慢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淺層靈脈中造成了一段微小的阻力,不多,但足以讓靈力的流動在經過那片區域時出現一次肉眼不可見、但感知可察覺的遲滯。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他腳邊,低頭聞了聞地面上的土,然後抬起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地面,然後“啾”了一聲,聲音很輕。
“有東西在下面。”蘇念說,“佈置的時間比齊城的探針淺一些,埋深大概在十米左右。沒有啟用,處於待機狀態。”
啾啾又低了一次頭,在剛剛站過的地方踩了兩下,然後蹦回他口袋裡蹲好。蘇念把水瓶放回揹包裡,沿著坡地邊緣走了一段,然後在路邊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翻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回程的列車還有將近西個小時,時間足夠把剩餘兩處座標也看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然後轉身往城區南側的方向走去。
第二處座標在一座小丘的背面。蘇念沿著一條人跡更少的土路走過去的時候腳下的土層比坡地那邊更鬆軟一些,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著路兩側密密匝匝的灌木叢。他在小丘背陰面停了一會兒——位置大致在一個低窪處,地表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同樣的靈力滯澀感從地底深處浮現出來,位置在淺層靈脈的支線節點上,跟上一處一樣,處於待機狀態,沒有啟動執行,像是己經佈置好了但還沒有通電的燈珠。他低頭看了看地面的覆蓋層,落葉和苔蘚的分佈很均勻,看不出近期被人翻動過的痕跡,但一陣風吹過時,落葉層表面有幾片葉子在同一時刻沿著同一方向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像是被什麼氣息牽動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第三處座標的位置。
第三處座標在近郊一條幹涸的河床旁邊。他走到的時候河床底部的鵝卵石被正午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白,空氣中飄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息。蘇念沿著河床邊沿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塊形狀比較規整的岩石旁邊停下來。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那塊岩石上,低頭看了看岩石底部和河床交接處積的一小片幹泥。地脈的流速在這片區域並沒有出現前兩處那種滯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細微的變化——靈力流在經過這片河床下方時產生了一次非常輕的波動變化,像是一道水波碰到了一個半透明的障礙物之後分成了兩股又重新匯合。探針不在河床下面,只是曾經停留過,留下了一道極薄極淡的靈力印記。印記的質地跟省城深層探針完全一致。
蘇念在河床邊沿站了一會兒,啾啾蹲在那塊岩石上安靜地陪著他。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正午剛過,距離回程列車還有大約三個小時。他沿著河床走回了來的方向,腳步比去的時候快了半個節奏。啾啾蹲在口袋裡把下巴搭在口袋沿邊望著窗外那些不斷後退的綠樹和坡地,尾巴在口袋裡輕輕擺了擺。
列車上的人比來時少了一些。蘇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他膝蓋上,先喝了幾口水,然後團成一團開始休息。窗外的第二座城市正在車窗外緩緩後退,屋頂和樹梢在午後逐漸西斜的光線中變成了剪影,然後被更開闊的田野取代。列車朝嵐城的方向平穩地行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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