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的省城，櫻花開始大規模地落了。

蘇念下午出門買票的時候整條櫻花大道被風搖落了一場綿密的花瓣雨，路面覆了一層厚到幾乎看不見地磚的粉色。啾啾蹲在他肩頭看著這場落花，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著，跟之前看花苞時同樣的專注，但節奏更緩了一些——它在用“看花謝”的方式消化春天的時間。蘇念在車站視窗排隊的時候啾啾在口袋裡安靜地蜷著，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視窗的工作人員把票遞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去嵐城方向的，明天下午的，座位靠窗。”蘇念接過票看了看，摺好放進口袋裡。

回到宿舍的時候蘇念開始收拾東西。衣服疊好放進行李袋，啾啾的薄外套疊了一件進去，路上吃的零食從櫃子裡拿了兩包碼在行李袋側袋裡，水杯灌滿，手機充電器纏好。啾啾蹲在桌面上看著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好，偶爾伸爪指一下某個被遺漏的角落，蘇念順著它的爪子方向看過去發現櫃子角落還有半包沒拆的肉乾，伸手拿出來一起裝進去了。所有東西收完的時候行李袋的拉鍊拉起來只裝了三分之二滿，還有一些空間，蘇念沒有硬塞，留著回來的時候裝嵐城那邊的桂花糕。

他站起來把行李袋放到牆角。啾啾從桌面上跳下來蹦到他肩膀上蹲好，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後“啾”了一聲，語氣帶著某種確認。

“明天下午的車。”蘇念說，“傍晚就到嵐城了。”

啾啾“啾”了一聲，尾巴掃了一下他的後頸。

傍晚蘇念去食堂吃了在省城的最後一頓飯。打完餐盤坐下來之後他給凌清月發了一條訊息：“票買了，明天下午的車。你什麼時候走？”

凌清月隔了一會兒回：“後天一早。你到了嵐城先見顧凜，我回去之後約你。”

蘇念回了一個“好”。啾啾蹲在桌面上對付小碟子裡的清蒸魚，吃得很慢，像是在拉長這一頓的時長。窗外的暮色從食堂窗戶鋪進來把桌面染成一層暖色調的橘粉，三月的省城在傍晚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比冬末更溫潤的質地。

晚飯後蘇念沿著校園的路徑走了一圈作為離開前的散步。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往樹上看了一眼——灰鳥的窩還在，蛋也還在窩裡，灰鳥正蹲在窩沿上梳理羽毛，尾巴微微翹著。啾啾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了目光。走到櫻花大道的時候路燈己經亮了，暖黃色的光穿過花枝的間隙在地面上投出細碎的影子，風還在吹，還有零星的粉色花瓣在路燈的光裡旋轉著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新的花毯。蘇念走完了整條街然後轉身往回走了。

回到宿舍之後蘇念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手邊。窗臺上的小綠植在臺燈光下立著，葉片在春夜的空氣中微微舒展開來。蘇念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省城——遠處寫字樓的燈窗在夜色中亮著稀疏的暖光，櫻花大道方向的路燈光透過花枝在地面上投出淺粉色的柔光，梧桐樹上的灰鳥窩在夜色中縮成一團灰色的影子。明天下午就要走了，省城這間朝南的房間會空幾天，窗臺上的小綠植請凌清月幫忙照看一下。齊城那邊的探針資訊己經收進了備忘錄裡，迎春巷老人的聯絡方式也存了下來。北地勘探的新專案標註在顧凜發來的資訊摘要裡，等他到了嵐城當面談。

蘇念關了檯燈站起來走到窗臺邊。啾啾從書桌上跳下來跟過去蹲在他腳邊。窗外的省城夜色在三月的春風中緩慢地呼吸著，遠處的櫻花大道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淺粉色的薄光，幾片花瓣偶爾被風捲起來掠過窗沿然後又落下去了。再過十幾個小時，他就要坐上返回嵐城的列車。那片熟悉的城市正在春天裡等著他回去，路邊的桂花糕鋪子應該還在上午開半天的門，胖橘和它的孩子們可能己經換了新的睡姿，趙凱的桌遊店在三月應該己經開始上座了。

啾啾在他腳邊“啾”了一聲，聲音輕輕軟軟的。蘇念低頭看了它一眼，月光從窗沿邊照進來把他和啾啾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彼此疊在一起的長長輪廓。然後他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啾啾跳進紙箱裡踩了兩圈軟墊，在墊子上團好，尾巴搭在紙箱邊沿，月光在夜色中安靜地鋪展開來，把省城三月的夜晚裹進了一層漸漸加深的靜謐裡。窗戶微微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省城春天夜晚特有的溼潤清冽的氣息和遠處花朵的香氣，在安靜的房間中緩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