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三座城市回來的第二天早上，蘇念把三座城市的探針記錄攤開在桌面上看了一遍。

三張手繪簡圖並排鋪著，檯燈的光把紙面照得均勻而明亮。啾啾蹲在紙頁邊緣，從齊城的簡圖看到第二座城的，再從第二座看到第三座，像是在做他自己的對比閱讀。蘇唸的視線在三張圖的座標標記之間緩慢移動，齊城的三枚淺層探針分佈在立項區域周邊的三個方向，形成一個圍繞中心工作區的探測環；第二座城市的兩枚待機探針和一枚己被移走的印記沿著淺層地脈支線排列成一道弧線；第三座城市的兩枚探針和一枚印記覆蓋了那片區域地脈的主幹和支線交匯點。

把三張圖疊起來看，每一座城市的探針分佈模式都在根據該城的地脈結構做出微調，但底層的邏輯是一致的。佈置探針的人以採集整片區域地脈彈性資料為目標，根據每條支線的走向和交匯點的位置來確定布針方案，再根據預估的施工週期選擇探針的深度和待機時長，最後在撤場前收回部分裝置、留下可追蹤的靈力印記。像是一套可以套用在任何地脈結構的通用方法，只待輸入新的地理座標就能生成一套新的布針方案。

蘇念把三張簡圖按次序疊好放回抽屜裡。啾啾從桌面上跳下來，蹦到他肩膀上蹲好，後腦勺朝向窗外的晨光。窗外的嵐城在五月初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穩定而溫潤的質地，街道兩旁的樹冠己經完全長滿了，在地面上投出大片大片的綠蔭，花壇裡新換的夏花也在陽光裡開得正盛，偶有行人推著腳踏車從街邊經過，鈴鐺的聲響被微風吹散後又被遠處早市的嘈雜聲接住。

上午晚些時候蘇念收到了顧凜的一條訊息。顧凜的措辭跟往常一樣簡潔首接，但這次的資訊比以往更具具體的指向：“第西座城市的立項申請在審批系統中出現了。申請主體不是北地勘探，而是一家新註冊的關聯公司。法人代表跟北地勘探的創始人團隊有間接關聯，從工商登記資訊來看，是同一套實控體系下的新殼。第西座城市的位置在第三座城市的延長線上，按照前面的規律，這應該是第五個資料採集點。”蘇念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啾啾從他肩頭滑下來跳到他膝蓋上蹲好，也偏頭看了看螢幕，然後“啾”了一聲，尾巴在蘇唸的膝蓋上掃了一下。

下午蘇念出門買水果的時候在小區門口遇到了許然。她騎著共享單車從花市方向過來，後座籃子裡裝著一盆葉片細長的蘭科植物，看到蘇唸的時候她捏了一下剎車停住，第一句話說的是：“蘇念，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外跑？去城北方向嗎？”蘇念說最近走了幾個地方，沒有固定方向。許然把腳踏車撐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張照片遞過來：“你幫我看看這個，我昨天在花市進貨的時候路過一個工地，圍擋外頭有人往地上打那種細長的金屬樁子，剛好掉了一根在路邊沒收拾走。我覺得有點眼熟就拿手機拍了。”

照片上是一根細長的金屬管，拇指粗細，一端有螺紋結構，表面有極淺的刻槽。蘇念看著那張照片停了一下，然後抬頭問許然：“在哪條街？”許然說了一個地址，在城北靠近工業區的那片，近期周圍人跡較少。她看了一眼蘇唸的表情，沒有多問，只說：“我覺得你可能用得上，就拍了。”蘇念把照片存了下來向許然道了謝。許然擺了擺手重新跨上腳踏車，說不用客氣，然後騎著車走了。蘇念站在小區門口低頭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啾啾從他口袋裡探出腦袋也看了看螢幕上的金屬管，然後“啾”了一聲，尾巴輕輕掃了一下。

蘇念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水果店走。金屬樁的刻槽跟省城探針的結構特徵一致，在距離自己住處不到兩公里的一片區域出現在了地表——這說明北地勘探的佈置範圍不止在立項城市內部，也在嵐城的地脈銜接段附近進行了一些初步的地表勘測。他買完水果走回小區的路上沒有再想別的，但感知在傍晚的風裡往城北工業區的方向淺淺地探了一下。

晚上蘇念坐在窗臺邊，啾啾蹲在他手邊。手機螢幕上兩張照片——一張是許然拍的那根金屬樁，另一張是顧凜發來的第西座城市的立項書截圖——蘇念看著這兩張圖，在月光照進窗臺的夜晚裡安靜地將它們並排放置著。從三座城市的探針分佈到許然無意中拍下的金屬樁，從省城舊檔案館的圖紙到顧凜發來的第西座城市立項截圖，從迎春巷老人桌面上那盞亮著的檯燈到第二座城市河床邊沿的鵝卵石，所有的資訊都在這個五月初的夜晚裡被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那些正在地底慢慢展開的迴路正在被一張越來越大的地圖所覆蓋，而他作為感知者的位置正好處於這張地圖的脈絡交織處，能透過每一根連向不同方向的地脈線隱隱觸碰到末端那枚正在等待指令的探針。窗外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裡滲進來，把檯燈光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啾啾蹲在他手邊，尾巴搭在窗臺沿上，跟著晚風微微地、均勻地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