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上午,省城的天晴得徹底。陽光從一整片無雲的藍天上傾瀉下來,把前天和昨天落滿地面的櫻花花瓣曬得微微卷起了邊。蘇念站在窗臺邊喝完了最後一口桂花水,啾啾蹲在他肩膀上梳理了一輪胸口的絨毛,然後跳進口袋裡“啾”了一聲,表示準備就緒。
今天上午沒有凌清月的比賽場次,她的第二輪安排在下午。聯賽場館那邊的票蘇念也留著一張,但上午的時間是空的。他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抽出那本聯賽手冊,翻到夾著紙片的那一頁,把地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湊過來看了看紙片上的地址,又抬頭看了看蘇唸的臉。
“去看看。”蘇念說。
啾啾“啾”了一聲,尾巴在口袋裡擺了一下。蘇念把紙片放回手冊裡鎖好抽屜,穿上外套出了門。今早的風不冷,陽光落在手臂上能感覺到一層淺淺的暖意,街兩旁的櫻花樹比前天更盛了,滿樹的花在晨光裡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粉白色。蘇念沿著街道往南走了一段,經過櫻花大道的時候路口有環衛工在掃昨夜落下的花瓣,掃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淺粉色,風一吹又散了幾片出來,像在跟他無聲地打招呼。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著那些被掃攏又吹散的花瓣,尾巴在口袋裡左右擺了一下。
南邊的舊商業區離學校大約步行二十分鐘。那邊的建築比城北老巷子更密更擠,樓與樓之間的巷道窄到陽光只有正午能照到底部,外牆的牆面被多年的風雨和油煙燻成了深淺交錯的灰色。蘇念走過了兩條主街,拐進一條標牌上寫著“迎春巷”的窄路。巷子兩側的店鋪大多關著,捲簾門上貼滿了招租和轉讓的廣告紙,只有一兩家還亮著燈——一間理髮店,一個修鞋攤。
紙片上的地址是迎春巷三十七號。蘇念走了大約一百米,在巷子中段左側找到了那個門牌號。三十七號是一棟三層的舊樓,一樓是一家己經關門的水果店,捲簾門半拉著,裡面的貨架己經空了。旁邊的鐵門是黑色的,漆面斑駁,門框上方沒有招牌,只在門邊的牆面上貼了一張比手掌還小的白紙,上面用同樣的手寫字型寫著“請進”兩個字。
蘇念站在鐵門前看了兩秒。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也看了看那兩個字,然後縮回去“啾”了一聲,尾巴在口袋裡輕輕掃了一下。
蘇念伸手推了一下鐵門。門沒鎖,吱呀一聲向內側讓開了一條縫,門內是一條窄窄的樓梯通向上層,牆面刷著白色的塗料,臺階上的灰塵不太均勻,邊緣有新近被踩過的痕跡。他走進去的時候鐵門在他身後自動合攏了,但鎖釦沒有發出咬合的聲響。蘇念沿著樓梯上了二層。樓道里只有一扇門,深色的木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日光燈的白光。裡面隱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一股淡淡的舊紙和木材混合的氣味。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對著門縫的方向嗅了嗅,然後“啾”了一聲,音調平穩。蘇念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翻紙聲停了,裡面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不緊不慢的:“門開著。進來吧。”
蘇念推門走了進去。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靠牆排著幾個深色的鐵皮檔案櫃,中間一張老舊的木質辦公桌,桌面上攤著一沓檔案和一盞亮著的檯燈。桌後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花白的頭髮,清瘦的面容,穿著灰色的薄毛衣,看起來六十歲上下,正在把手裡的一份檔案放到桌面上。
他跟蘇唸對視了兩三秒。啾啾從蘇念口袋裡探出腦袋,跟老人的目光接觸了一下,又縮回去了。老人把目光從啾啾那裡收回來,看向蘇念:“你來得比我想象中早。那本聯賽手冊昨天才發出去。”
“今天上午正好有空。”
老人點了點頭,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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