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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骨雲錚_第 44 章 周硯書去府城找了五天活計沒找到的消息在青(2)

那天晚上他躺下之後沒有立刻睡著。他側著身面朝外側盯著牆壁的輪廓看了一會兒,黑暗裡牆壁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上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牆角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大概是房子老了牆體沈降留下的。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看著它在黑暗中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具體。他看了那麼久之後忽然想到一件事——從前宋雲錚在的時候他從來沒注意過牆上有沒有裂紋。那些裂縫被他完全忽略了,因為他在那間屋子裡的時候注意力從來不放在這些地方。如今他躺在這裡盯著那道裂紋看了這麼久,才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他翻了個身面朝上,把那道裂紋從視線裡移開。柳含煙的呼吸在身邊均勻輕淺地響著,他側過頭看了看她的輪廓。她側身朝裡一隻手搭在肚子上,那弧線在黑暗裡朦朧而柔軟。他看著那個輪廓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面朝上閉上了眼。

閉眼之後他又看見了宋雲錚。這回的畫面跟前幾次不同——她蹲在鐵鋪門口那塊磨刀石前面磨一把菜刀,月光照著她後頸黧黑的皮膚和圍裙繫帶在腰後打的兩個死結。她磨刀的時候肩膀微微弓著,兩手一推一拉的節奏又穩又勻,磨刀石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裡綿密地響著。他站在鐵鋪門口看著她,她能感覺到他在看但是沒有抬頭,就那麼一直磨著那把刀直到磨完。磨完了她站起來把菜刀拎起來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刀刃的光澤,然後轉身進了廚房把門帶上了。

門在他面前關上的時候他醒了。天還沒亮,柳含煙還在身邊睡著。他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屋頂的房梁輪廓,把那個夢的尾巴從腦海裡慢慢趕走了。趕走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眼眶是溼的,用袖口按了一下,袖口布料蹭過眼皮的觸感粗糲而冰涼。他把袖口放下重新閉了眼,在黑暗裡等著天慢慢亮起來。

天亮之後他照常出門去打聽活計。走到巷口的時候布莊的老闆娘正好開門看見了,遠遠地招呼了他一聲:“周相公又出去啊?”

他點了點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身後的老闆娘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被晨風送過來時斷時續的,他聽見了“周家”“日子”“可惜了”幾個詞綴在一起組不成一句完整的話。他沒有回頭繼續走,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了些。

經過鎮口老槐樹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停下來歇了歇腳。他靠著老槐樹的樹幹站著朝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望,官道彎彎曲曲地伸向遠處,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的光。那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了——去縣學、去府城趕考、去京城會試、去鄰近鎮子找活計,全是同一條路。同一片灰白色的路面在每一天的晨光裡泛著相同的光澤,像一條從終點又回到起點的線始終在原地轉著圈。

他在老槐樹底下站了片刻然後直起身繼續朝鎮口外面走。今天他打算走得更遠一些,去更遠的地方問問看有沒有活幹。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歇了歇腿,解開書箱的帶子從裡面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刺著牙根微微發酸他嚥下去之後坐在石頭上看著遠處灰白色的田野和更遠處的天際線,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想。

歇完了他站起來繼續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一個彎隱沒在田野之間,他在那個拐彎的地方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青石鎮已經遠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屋頂輪廓了,灰撲撲的伏在晨光裡像一叢伏在地上的矮灌木。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過彎繼續往前走。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他今天出門的時候沒有看那間繡品鋪子。從前他每次出門都要看一眼的,今天他走得急忘了看。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就過去了,他沒有為此停下腳步。

官道在前面延伸著,灰白色的路面一直通到看不見的遠處。他背著書箱走在上面,步子不快不慢的,靴子踩在凍硬了的泥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地往前面去了。兩邊的田野在冬日的晨光裡灰撲撲的一片寂靜,連鳥叫聲都沒有。他就在那片寂靜裡一直往前走,走到了中午也沒有停下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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