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錚被他這個問題問得頓了一下。她想了想——從前天晚上到昨天白天,中間睡了大約兩個時辰。她把這串時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回答的時候稍稍美化了一下:“中間睡過了。”
韓帥沒有追問。他擺了擺手讓她走了。她出了議事廳之後沒有回工棚,直接上了北城牆。敵軍前鋒營地現在距城大約十里,暮色裡能看見那些黑點般的營帳在灰白的地平線上一片一片鋪開,像散落在棋盤上的黑色棋子。那面狼旗豎在營地最中央的位置,被晚風吹得舒展開來,狼頭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天光裡格外清晰。她站在北城樓的最高處靠著垛口望向那面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城牆走了一遍從西到東檢查了二十架床弩的固定底座有沒有被風吹松。
回到工棚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阿苔還蹲在磨刀石前面埋頭磨著箭頭沒抬頭,聽見腳步聲喊了一聲“師傅你回來了”然後繼續磨。宋雲錚看了她一眼,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拿起另一塊磨刀石開始磨另一批箭頭。兩個人並排蹲在油燈底下磨了大約一個時辰,磨刀石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黑夜裡綿綿地響著。磨完最後一把箭頭之後宋雲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膝蓋,阿苔也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哈欠。宋雲錚看了她一眼說“去睡吧”,阿苔應了一聲收拾好磨刀石跑了。
宋雲錚一個人站在工棚裡環顧了一圈。鐵砧上還有半塊沒打好的坯子,牆角堆著明天要用的料子,架子上碼著一排新磨好的箭頭。她把明天要用的料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走到牆角靠著工具箱坐了下來。她本來只是想歇一會兒腿,坐下之後靠著工具箱的邊角閉了眼。閉眼之後她聽到了外面夜風颳過屋頂的嗚嗚聲和遠處城牆上巡邏兵卒換崗時短促的口令聲。那些聲音在黑暗裡漂浮著,她坐在那片聲響中間被它們慢慢地包圍了,然後她的呼吸漸漸慢了,肩頭鬆了下來。
她靠著工具箱睡了大約兩個時辰。醒過來的時候爐膛裡餘火還沒有完全熄,工棚裡暖烘烘的。她站起來把明天的第一塊料子放進爐膛裡預熱著,然後走到工棚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夜色。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把整座器械營的屋頂照得泛白。她站了片刻關上門,回到鐵砧前拿起了錘子。
錘聲在深夜的安靜裡響了起來,一下一下的,節奏穩而沈。隔壁工棚裡似乎也有動靜——大概也有匠人沒睡在趕活。兩邊的錘聲隔著牆壁遙遙地呼應著,像兩個人在黑夜裡用不同的節奏說著話。
宋雲錚砸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停下來歇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塊剛剛成型的新箭頭,刀刃面勻稱弧線流暢。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的鋒利度,不錯,比前一批的均勻度還高一些。她把箭頭擱在案板上,彎腰夾起下一塊料子。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工棚的地面上鋪了一小片亮白。她蹲在爐前盯著火色的時候餘光能掃到那片亮白的一角,像一小片安靜的月光河臥在她的腳邊。她看了一息那片光然後收回注意力繼續盯火色,等到鐵料燒到臨界點的瞬間利落地夾了出來。滋的一聲淬火的白煙在黑暗的工棚裡騰起來又散了,她拎起新淬好的箭頭擱在案板上排好,跟其他的擺成一排。
天亮的時候她面前案板上已經整整齊齊碼了三排新箭頭。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後背,走到門口推開門朝北面看了一眼。敵軍營地的輪廓在晨光裡比昨夜更具體了,那面狼旗在剛剛升起的日頭下面泛著暗沈的黑白色。她看了那面旗子兩息,然後轉身回了工棚繼續彎腰幹活。錘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跟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一起鋪滿了整間棚子,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從傍晚一直響到深夜,跟其他六間工棚裡此起彼伏的錘聲匯成了一片持續的、沈厚的聲響,在定北城的冬夜裡迴盪著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
宋雲錚就在那一片錘聲裡從早幹到晚,從晚幹到早,幾乎分不清日子和時辰的界限了。她只知道自己手裡的料子一塊接一塊地變成了箭頭、變成了甲片補丁、變成了弓弩的替換件。每完成一件她就在冊子上畫一筆,畫到第五天傍晚她把冊子上最後一行空白填滿的時候,直起腰來才發現窗外天已經黑了,爐膛裡餘火還在燃著,阿苔蜷在工具箱旁邊的乾草墊子上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穩。
她把冊子合上收好,走過去把舊棉袍輕輕蓋在阿苔身上,然後出了工棚站在場院中央。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照得場院地面泛著冷白的光。北面城牆上火把的光排成一條亮線橫亙在夜空裡,敵軍營地隱在火把光以外的黑暗深處看不見了。她站在場院中間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升上去散了。她站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然後轉身回了工棚,在工具箱旁邊的空地上坐下來靠著牆閉了眼。睡意湧上來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她只在閉眼之後聽見了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換崗號令聲,然後就被黑暗徹底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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