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婆是第二十三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她自己從不數這些。她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烏泥涇的棉田邊上，教幾個婦女用新改良的紡車。

那是下午，太陽曬得人發睏。她坐在樹蔭下，手裡理著棉條，腳踩著踏板，紡車轉著，紗抽著。那幾個婦女圍著她，眼睛盯著她的手，看她怎麼讓紗又細又勻。

她正要開口說“你們看，手要穩，心要靜”，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然後輕輕放下。像棉絮落在臉上——軟軟的，輕輕的，透不過氣，但很快就揭開了。

再睜眼時，她站在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烏泥涇，不是松江府，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她熟悉的紡車、織機、棉布，有她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她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

她沒走過去。她先看自己。

紡車還在手裡。那是她隨身帶的小型樣機，用上好的硬木做的，三個錠子，一個踏板，一根引紗杆，都按比例縮小。她每次出門都帶著，不是給人看，是給自己看。看著它，就知道自己還在改。

她鬆了口氣。紡車還在。紡車在，心就定了。

她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她踩上去，感覺不踏實。她想起棉田裡的土，鬆軟的，踩上去腳會陷進去。這個，太硬了。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她認識：鋸子、刨子、錘子、鑿子，和她村裡的木匠用的一樣。有些她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她沒多看。她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看看這個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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