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有些發澀：“有個礦工說明天省裡就要定新書記了，不知道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省城大幹部能不能選上。老趙當時拍著桌子說，那個姓周的幹部皮鞋擦得太亮，站在泥地裡都怕弄髒了褲腳，要是他來當書記，咱們陵江的窮苦人指不定又要受什麼罪；只有沈市長，那是真正敢往黑煤窯和碎石坡裡鑽、拿命給老百姓換口飯吃的人。”

周志遠轉過頭，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露出一雙疲憊卻無比真誠的眼睛。

“沈市長，那一刻我坐在麵館角落裡，那碗麵怎麼都咽不下去。我叔父周鶴年老省長今天晚上還在給我打電話，讓我明天準備好去組織部談話。但我一路坐車看著陵江那些剛剛長出綠芽的荒山，看著礦工新村裡亮起的燈火，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周志遠站起身，對著沈青雲鄭重地說道：“陵江剛剛經歷過嚴世寬和陳德明兩場大地震，這裡現在是一片正在重建的戰場。這座城市需要的，是一個能鎮得住場子、願意拿命去拼的統帥，而不是我這樣一個只會坐在冷氣房裡寫調研報告、做精緻PPT的機關處長。如果我為了自己履歷上的一步正廳級跨越，硬生生用人脈把你擠走，那我不配做一名黨員，更對不起陵江這兩百萬老百姓！”

大廳裡靜得落針可聞。

沈青雲看著眼前這個坦蕩揭開自己短板、在唾手可得的市委書記寶座面前主動後退一步的男人，心中的戒備與冷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發自肺腑的敬意。

他見過太多為了半級官位不擇手段、甚至買兇殺人的貪官惡吏，卻還是第一次遇到周志遠這樣知恥而後勇、胸懷坦蕩的對手。

沈青雲緩緩站起身，主動伸出右手，遞到周志遠面前。

“周志遠，在今天之前，我只把你當成一個難纏的政敵。但從現在開始，你是我沈青雲在官場上遇到的第一個讓我真正尊敬的朋友。”

周志遠看著那隻寬厚有力、虎口帶著老繭的大手，愣了一下，隨即灑脫地笑了起來，伸手與他重重地握在一起。

“別叫我周處長了，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叫我志遠吧。這次在陵江我是甘拜下風，不過你可別鬆懈，我回省委辦公廳繼續沉澱兩年，將來咱們遲早還會在更高的平臺上共事！”

“好，志遠，一言為定！到時候我一定在陵江擺上最好的青石雲霧茶，等你過來！”

兩人相視一笑，所有的暗流與芥蒂，都在這一握之中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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