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坐在上首，眉頭擰著，看了朱慈炯一眼：“這麼寬宏？他們是謀反！是侵吞國帑！誅九族才是他們應得的。”

朱慈炯側過身來，面朝崇禎，語氣比方才放緩了一些：“父皇，我們殺不光這些人。江南的經濟是他們在經營。桑麻、糧油、銅鐵、煤錫、棉布、絲綢，大大小小的產業都在他們手裡。殺光了，這些產業也跟著散了。到時候失業的工匠和佃戶數以十萬計，流民遍地，比他們活著還難處理。”

他停了停，又說：“而且，我們不能一味打壓。有些要壓，有些要扶。扶持工商，允許商人和作坊主自主經營，鼓勵他們出海貿易。士紳的糧田免稅權、徭役權，也要逐步改革。留一條活路給他們走，比把路堵死強。”

崇禎聽完了，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瘦而乾燥，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很短，幾乎不像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更像是提了一口氣又放掉了。

“你看著辦吧。”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像是那些原本梗在胸口的憤怒在聽完之後忽然不知該往何處安放，最終只能化作這幾個字。

楊廷麟等殿內安靜下來，才翻開手中的第二本冊子，聲音不高不低地繼續：“第二個議題，是原沂南營部分軍官的處理。這些人在揚州兵變之前，長期收受江南商賈賄賂，以軍籍為掩護替商人走私、逃稅。按律，罪當處死。但殿下當時為了儘快穩定形勢，許了他們可以離開軍隊，脫罪免死。”

他合上冊子，抬眼看了朱慈炯一下：“如今這些人己經離開了沂南營。但他們原先在山東的職田，仍然掛著他們的名字，家屬也還在沂州居住。若按規矩辦，職田應當收回，家眷應當驅逐出沂州。”

崇禎又插了嘴。他坐在上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找到了一個自己可以說得上話的空隙：“這些人都是為國流血犧牲的將士，當初跟著你們從山東打出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他們留幾畝田，讓他們有個安身的地方，也不為過吧？軍心要緊。”

他說完，殿裡沒有人接話。楊廷麟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還是落在朱慈炯的方向。範景文低頭喝茶，施耀邦翻了一頁冊子。崇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靠回了椅背上，臉上的神色辨不清是尷尬還是失落。

朱慈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沂南營的事，當初我答應他們脫罪免死，是為了快速穩住形勢，不讓兵變擴大。但這個影響很壞。如果其他營的軍官看到，犯了錯只要退出軍隊就能保住田產和家眷，那以後誰都敢鋌而走險。”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職田必須收回。家眷驅逐出沂州。而且不但如此——其本人及三代以內親屬，不得再任官吏，不得再入行伍。這件事要從重處理，最好登上報紙，把原委寫清楚。讓所有人都看到，犯了什麼錯要付出什麼代價。”

崇禎皺了一下眉：“對那些謀反的人——錢謙益那幫人——你那麼寬宏，給他們留了一半家產，還讓他們去南洋。對自己的人，怎麼反而這麼嚴厲？”

朱慈炯側過身來，語氣平靜但認真：“父皇，正因為是自己人，是基本盤，才更要正本清源。如果我自己的兵都不知道什麼能拿什麼不能拿，那這支軍隊和左良玉的有什麼分別？軍隊的根基在於紀律。紀律一鬆，幾十萬人的信任一夜之間就能塌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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