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光暗了幾盞,又亮了幾盞,又暗了幾盞,又亮了幾盞。那些燈像是有人在控制,一會兒開,一會兒關,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是在玩什麼遊戲,又像是在發什麼訊號。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樓,看著那些還在走的車。那些樓很高,一棟一棟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水泥森林,又像是火柴盒。
那些車很小,一輛一輛的,在街上跑,像是螞蟻,又像是蟲子。她的腦子裡是羅小天的臉,是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鬍子茬,他的黑眼圈。
他在車上,在去機場的路上,在離開香港的路上,在回緬甸的路上。他走了,在她眼皮底下走了,像一隻煮熟的鴨子,飛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她在想,煮熟的鴨子,飛了。
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念一遍,心裡就苦一分,念兩遍,心裡就更苦一分,念三遍,苦得她整個人都在發苦,從心裡苦到身上,從身上苦到手指尖,從手指尖苦到頭髮絲。
那苦味像是一條蛇,在她身體裡鑽,從心裡鑽出來,鑽到胃裡,胃縮了一下,鑽到喉嚨裡,喉嚨堵住了,鑽到眼睛裡,眼睛溼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一滴,兩滴,三滴,從眼角淌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手上,熱熱的,燙燙的,像是被火燒了一下,又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
她的眼淚是鹹的,澀澀的,像是海水,又像是苦咖啡,又像是藥,苦得她舌根發麻。
她沒擦,讓它們流,流到手上,流到裙子上,流到膝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溼溼的,涼涼的。那溼意從膝蓋滲到皮膚上,涼涼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膝蓋上放了一塊冰。
六年了,她守了六年寡。
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天,五萬兩千五百六十個小時,三百一十五萬三千六百分鐘。她一個人,從二十西守到三十,從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守到一個更年輕更漂亮的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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