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年後,它安靜地躺在故宮的展櫃裡,供人觀賞,讚歎,無人知曉它底下,藏著那樣一段不敢言說的往事。人們誇它筆法精妙、氣韻生動,卻沒人知道,寫下這卷字的那個人,是懷著怎樣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才把那句壓了半生的話,一筆一劃,落成了紙上的墨。
展廳裡的燈,忽地閃了一下。
林硯回過神,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那兩行字在光線裡,彷彿還帶著一點未乾的潮意,像是那個人,還沒有走遠。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新聞提示跳了出來——
「重磅:故宮新發現《題王詵詩詞帖》底層墨痕,疑似暗藏北宋烏臺詩案關鍵線索,或改寫史學界對王詵、蘇軾關係的認知……」
林硯看著那條新聞,忽然笑了。
那笑意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釋然,又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他輕聲說:“……我回來了。可那些事,還沒完。”
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展櫃裡那捲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怎麼都望不穿的水。他沒有再伸手去碰那個“硯”字——他從前不懂,為什麼蘇軾寫字時,筆鋒會在那處頓一下;如今他懂了,便也不再需要去碰了。
他轉身,朝展廳外走去。
皮鞋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空曠的迴響。身後,展櫃的燈光,安靜地亮著。
那捲泛黃的絹本上,那行溫潤平和的題跋,靜靜躺在玻璃之下,彷彿從未經歷過什麼驚濤駭浪。可林硯知道——只有他知道——那平靜的字跡底下,埋著寶繪堂的墨香,埋著黃州泥地裡的菜畦,埋著王弗遞出的那錠碎銀,埋著王詵那句“衝我來”,埋著蘇軾那句“欠你一篇跋”,也埋著一場,用一生才能寫完的劫。
他推開門。
夜色迎面湧來,故宮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遠處,城市的光汙染在天邊暈開一片渾濁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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