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千個晝夜】阿珍是1989年臘月二十回來的。
比信上寫的早了五天。信是半個月前到的,航空信封,郵戳模糊,位址列上寫著“蛇口工業區電子廠”。老李收到信以後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摸一下。
他跟小玉說“媽媽要回來了。”
小玉說“哦。”然後繼續低頭寫作業。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弄口跳房子被小混混拽書包的丫頭了——馬上就十五歲了,個子躥到阿珍的耳朵根,回家後很少說話。成績單上的名次從第三掉到第十一,又從第十一爬回第七。老李看不出這有什麼問題,但徐老師在弄堂裡碰見他,說了一句“小玉最近老走神”。老李說大概是功課難了。徐老師沒再說。
阿珍走的時候是1986年清明過後,回來是1989年臘月。一千個晝夜。
她拎著一隻紅白藍蛇皮袋從老北站出來,倒了兩趟公交車,走到灶火弄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弄口的過街樓還是老樣子——門洞上那塊瓦片缺口補上了,爬山虎的藤蔓枯了又長,現在是冬天,藤蔓乾巴巴地貼在牆上,像一張褪色的網。菸紙店的燈還亮著,劉叔正蹲在門口清點今天進的貨。阿珍站在弄口,一隻手拎著蛇皮袋,另一隻手空著。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不是上海買的,是蛇口的港貨商店裡買的,袖口有一圈人造毛,毛茸茸的——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很覆雜的表情:是“我回來了”,也是“我不知道這裡還算不算我的家”。
劉叔把進貨單放在泡麵箱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阿珍?”他的聲音先是遲疑,然後拔高了半度,轉頭的方向對著弄堂深處,“阿珍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整條灶火弄喊醒了。陳阿婆第一個從1號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芹菜,芹菜的葉子在風裡亂晃。趙大爺猛地睜開眼睛,拄著柺杖從過街樓底下站起來,收音機差點從柺杖頭上滑下來。灶嬸從老虎灶裡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全是煤灰,手裡還握著捅火鉗。徐老師從2號出來,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水汽——她正在天井裡燒水,聽見喊聲就跑出來了。連鞋匠阿大都把皮匠攤擱在原地,站起來往弄口走了兩步。
最先跑到阿珍面前的是小玉。她從3號衝出來,跑過半條弄堂,在離阿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這個停住不是害羞——是想衝上去又不敢。阿珍走的時候小玉十一歲,現在她都快十五歲了,個子高了,頭髮長了,臉型從圓變長,聲音從尖變低。阿珍認得出她,但她不知道小玉還認不認得出自己。她把蛇皮袋擱在地上,蹲下來。
“小玉。”
小玉站了兩秒。然後她跑過去,一頭撞進阿珍懷裡。沒有說話,沒有叫媽媽,只是把臉埋在阿珍的羽絨服領口裡,肩膀一抖一抖地抖。阿珍摟著她,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小玉已經把眼淚擦乾了,但還是不鬆手,扯著阿珍的袖子站在旁邊,像小時候在弄口被周野擋在身後時一樣。
灶嬸從人群中擠過來,把自己那件工作服脫下來披在阿珍肩上——阿珍的羽絨服不抗凍,這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在深圳夠用,在上海的臘月裡薄得跟紙一樣。阿珍抓住灶嬸的手腕,叫了一聲“灶嬸”,聲音就啞了。灶嬸拍拍她的手背,用圍裙角按了按眼角,然後從阿珍手裡接過那隻紅白藍蛇皮袋——袋子很輕,癟癟的,裡面裝的不全是衣裳,還有三年攢下的匯款單和一本翻爛了的識字課本。
靜霞是這時候從弄口進來的。她剛從報社回來,脖子上圍著那條紅圍巾,穿著一件短款的羽絨服。她沒有急著擠進人群,只是站在外圍看著阿珍。阿珍抬起頭,目光越過趙大爺的肩膀和劉叔的腦袋,和靜霞對上了。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瞬,然後靜霞走過去,把手放在阿珍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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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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