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心緒,纏纏繞繞了整個白日,讓她做什麼都似隔了一層。臨帖時,總忍不住走神想起信裡的沙棗花;描花樣時,指尖竟無意識地繡出了小小的弓矢紋樣;連午膳時,知夏捧來她最愛的蟹粉酥,她也只嚐了兩口,便沒了胃口。
首到傍晚時分,寶珠提著裙子興沖沖跑來,辮子上還沾著幾片花瓣,說在花園的藤蘿架下捉到了一隻通體翠綠的紡織娘,正“唧唧”地唱著歌,才將她的神思稍稍拉回。
兩人蹲在廊下逗了半晌紡織娘,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染紅了半邊天,傅綰心頭的那點悵惘,才淡了幾分。
待到夜間,西跨院的燭火又亮了起來,映得窗紙一片暖黃。傅綰坐在窗前,案上鋪著一張淺杏色的信箋,上面印著細密的銀桂暗紋,是她最愛的一款。硯臺裡的墨,被她磨了一遍又一遍,細膩濃稠,泛著淡淡的光澤。她握著那支新得的紫毫,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前幾日白日里寶珠在花園裡跳的柘枝舞,昨日恆哥哥送來的桂花糕和梅花酥,還有近日自己臨帖時被先生誇讚的進益,一件件都該寫進信裡,說給哥哥聽。
可當筆尖懸在紙上,她卻莫名有些遲疑。這些侯府深宅裡的瑣碎日常,這些兒女情長的小歡喜,哥哥在千里之外的朔北,真的會願意聽麼?會不會覺得這些事太過無聊,太過渺小?
她不禁又想起哥哥信中所描繪的朔北:那裡的天似乎比永京更藍,地也更遼闊,風沙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硬朗,連花香都帶著一股野性的烈。
再看自己身處的這座錦繡侯府,朱牆高院,雕樑畫棟,一草一木都彷彿被規矩框著,連笑語聲都帶著幾分刻意的婉轉,幾分身不由己的拘束。
思緒飄著飄著,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前幾日的賞花宴上。那日靖海侯府的芍藥開得正好,她跟著母親赴宴,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林夫人身側的靜瑤姐姐。
穿一身月白襦裙,梳著清雅的垂掛髻,簪著一支白玉簪,言笑溫婉,舉止嫻雅,席間賦詩,更是引得滿堂喝彩。母親望向林夫人時,那心照不宣的笑意,還有西周夫人小姐們意味深長的目光,都像無聲的潮水,悄然漫上心頭。
她不懂。母親為何那般喜歡靜瑤姐姐?那般含蓄的舉止,得體的談吐,或許正是一位侯府未來主母該有的模樣?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指尖的筆險些掉落在紙上。
困惑,微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探尋,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攥住了她的心,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指尖的紫毫終於落下,墨汁在紙上暈開,將寶珠的舞、恆哥哥的桂花糕、臨帖的進益,一一寫就,字裡行間,盡是少女的細碎心事。信末,她頓了頓,筆尖在紙上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筆鋒一轉,添了幾行看似隨意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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