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西十九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剛過，西北風就刮起來了。颳了三天三夜，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颳得一片不剩。第西天，雪就下來了。不是那種飄飄悠悠的雪花，是那種密密的、硬硬的、打在臉上生疼的雪粒子。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積了半尺厚。社學的孩子們來上課，一個個凍得鼻頭通紅，手縮在袖子裡，不肯伸出來。陳默讓他們先在院子裡跑幾圈，跑熱了再進教室。孩子們在雪地裡瘋跑，打雪仗，堆雪人，鬧成一團。鐵柱把一個雪球扔在阿牛的後腦勺上，阿牛回過頭，抓起一把雪塞進鐵柱的脖領裡。鐵柱嗷嗷叫著跑開了。王小六蹲在牆角，安安靜靜地堆了一個小雪人，用炭粒當眼睛，用樹枝當鼻子。張小狗把自己的棉帽子摘下來，戴在雪人頭上。阿桂看見了，走過去把帽子拿下來，給他戴上。“你戴。雪人不冷。”張小狗說：“雪人也不怕冷。”阿桂說：“不怕冷也不戴。你戴。凍病了，你娘傷心。”張小狗低下頭，不說話了。

教室裡的火盆燒得正旺，炭火紅彤彤的，一閃一閃的。這是阿狗從縣城買回來的炭，上好的銀炭，沒煙，沒味，燒起來只聽見細碎的噼啪聲。陳默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雪”字。上面一個“雨”，下面一個“彐”。雨從天降，彐是雪的聲旁。

“跟我念——雪。”

孩子們跟著念：“雪。”

“雪字怎麼寫？上面‘雨’，下面‘彐’。雨從天上下來，遇冷成雪。雪是白的，白的乾淨。做人要像雪，乾乾淨淨。乾淨了，就不怕。”

孩子們低下頭，在紙上寫“雪”字。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陳默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些孩子。五十三個。三年前是三十二個，三年後變成了五十三個。桌椅不夠了，阿狗又從縣城買了幾張舊桌子，用牛車拉回來。桌子腿斷了一根，他用木頭接上，釘了釘子，刷了漆。漆是黑的，刷得不勻，一塊深一塊淺。他把桌子擺在教室裡，用手搖了搖，穩了。

（——五十三個。三年前三十二個，三年後五十三個。多了。多了好。多了，就有更多人讀書。讀書了，就不被人欺負。不被人欺負，就好好的。）

劉大的農具遠近聞名。不光是犁，還有耬車、鋤頭、鐮刀、耙子。他打的農具，好用，耐用。用了三年不壞，壞了免費修。名聲傳出去，不光杭州附近的人來買，連湖州、嘉興、甚至江蘇那邊的人也來訂貨。劉大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收了兩個徒弟。大徒弟叫張小山，二徒弟叫李小路。張小山憨厚，幹活慢，但仔細。李小路機靈，幹活快，但毛糙。劉大教他們，慢的不催，快的不誇。他只說，打鐵不是快慢的事，是好的事。好了，就行。

劉大的鐵匠鋪從城外搬到了城裡，租了三間門面，掛了一塊新招牌——“劉記農具”。招牌上的字是陳默寫的，醜，但劉大不嫌。“字醜沒關係，農具好就行。”他站在招牌下面，看了半天，笑了。他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乾裂的河床被水潤溼了。

一天，劉大讓人帶話給陳默，說打了一種新鋤頭，輕，快，不捲刃。讓陳默去試試。陳默去了杭州，在劉大的鋪子裡試了那把鋤頭。鋤頭很輕，刃口很薄，刨土的時候，輕輕一提就起來了。不費勁，不累。他刨了幾十下，不喘。

“好。比舊的好。”

劉大說：“好就好。好了，就多打。多打，就多賣。多賣，就多賺錢。多賺錢，就不窮。不窮，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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