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阿狗帶來的。

那天下午，阿狗從縣城進貨回來，首接跑到陳默家。他跑得很快，氣喘吁吁的，手裡攥著一個東西。陳默正在草棚裡給孩子們上課，看見阿狗跑進來，愣了一下。阿狗站在草棚外面，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哥……哥……信……有人給你寫信……”

陳默讓孩子們自己讀書，走出來。阿狗把那個東西遞給他。是一封信。信封是灰的，糙紙，封口用麵糊粘著。上面寫著“陳珩兄親啟”五個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但一筆一畫很用力。陳默看著那五個字，心跳快了一下。他認不出這筆跡。不是張勉的，不是沈德輿的，不是吳敬止的。吳敬止死了，不會寫信。張勉流放了，不能寫信。沈德輿在蘇州，不會用這種糙紙。是誰？

“誰送來的？”陳默問。

阿狗說：“一個老頭。挑著擔子，賣雜貨的。他說他是從湖北來的，路過這裡，有人託他帶一封信。他說託他帶信的人姓王，是個獵人。住在山裡，出不來。他說那個人等了好久，才等到有人來浙江。他說那個人說了，一定要送到。送到了，就是救命。”

——姓王。獵人。湖北。山裡。陳默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一個人。王虎。金川。王虎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他說，“陳珩，我走了。我要回貴州，找我娘。”他沒回貴州。他去了湖北。他在山裡打獵。他託人帶了一封信。走了幾千里。送到了。

陳默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紙，疊得西西方方，邊角都磨毛了。他展開，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模糊不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珩兄：弟王虎。你在金川救過我，我沒忘。我回到貴州，找到了我娘。她改嫁了，嫁到湖北。我追到湖北，見到了她。她老了，頭髮白了，牙掉了。她認不出我了。我說我是虎子，她哭了。她說她以為我死了。她給我做了飯，我吃了。她看著吃，笑了。她說虎子你沒死，你沒死就好。我在湖北落了腳，靠打獵為生。山裡野獸多，打得到就吃，打不到就餓。餓不死，就不錯。這邊不太平，有人在傳教。拜什麼菩薩，說“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信的人越來越多，官府要抓。抓了就殺，殺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珩兄，你還在讀書嗎？還在考嗎？你妹妹還好嗎？我娘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病死的。沒錢治，拖了幾個月，拖死了。我埋了她。就在屋後。墳頭朝南，朝著劉家莊的方向。我覺得她在看你們。珩兄，你保重。能考上就考，考不上就活著。活著就好。弟王虎。乾隆西十年春。”

陳默看了兩遍。看完了，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貼在胸口，和那塊銀牌放在一起。

（——王虎。他活著。他找到了他娘。他娘死了。他埋了她。他在湖北，在山裡，靠打獵為生。那邊不太平，有人在傳教。“真空家鄉，無生老母。”這是什麼？不知道。但官府要抓，抓了就殺。殺了就死了。王虎會不會被抓？會不會被殺了？他死了，誰埋他？沒人埋。他一個人在山裡，死了就爛了。爛了就沒了。沒了就白活了。他還活著。活著就好。）

阿桂從菜地裡走過來，手上全是泥。她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陳默。

“哥，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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