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天己經徹底冷下來了。晨光裡的露水變成了薄霜，薄薄一層覆在壟溝裡的根茬上，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像踩在一層剛晾乾的硬紙殼上。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己經不再沿著壟溝走了，只在溝邊那段水泥路上站一會兒，然後沿著原路走回灶房。她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站了片刻，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按壓，發出沉悶的聲響：“縣裡那個人，後來有沒有再來？”張嬸把雙手伸到灶膛口：“沒有。他說調研材料己經寫好了，要等上面批。”

縣農業局那份調研材料，在十一月下旬的某個週末，透過鎮農業站轉回了一份覆函。覆函是列印的，蓋了縣農業局的公章，內容是對聯盟執行情況的肯定，措辭中規中矩，提到聯盟的組織架構和產銷模式“具有一定參考價值”，並表示將在後續政策制定中予以考慮。林曉雅把那份覆函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原件收進檔案櫃裡。

王長慶那邊的話，也己經在聯盟各社之間傳開了。錢有福在十一月的最後一週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來了一趟，車沒有熄火，坐在車上沒有下來：“林醫生，省城那邊有人說聯盟定價是大社說了算，小社沒話語權。有人把這話傳到我那邊了。”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那你怎麼看？”錢有福坐在摩托車上的姿態沒有變：“聯盟的賬怎麼走的，我心裡有數。我是第一批入盟的，每一筆結算都看過了，跟大社一樣。他愛說讓他說。地裡的苗不會因為他的話就不長了。”他擰動油門，車尾揚起一股薄薄的塵土，沿著水泥路駛出了村口。

姓馬的鄰縣社員，也在十一月底的某天傍晚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手裡沒拿東西，站在合作社門口的臺階下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林醫生，這是我明年的擴地計劃，十畝擴到二十畝。我那邊地己經談好了，開春就能翻。聯盟允許擴嗎？”林飛接過那張紙，上面用工整的字跡標註了新租地塊的位置和麵積：“允許。只要你那邊能按聯盟的標準管理，擴多少都行。擴了以後，你的貨款會相應增加。”

“貨款增加我知道。我擔心的是人手不夠。二十畝地，我一個人管不過來。”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張計劃紙上：“聯盟可以給你協調幫工。開春以後，各社之間可以互相借調人手。”那人把那張紙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裡：“那我現在就把地定下來。”他沿著水泥路走了。

入冬以後，劉得柱巡渠的頻率降到了三天一趟。渠裡的水己經很淺了，流速也很慢，走到渠尾的時候，他在那道裂縫旁邊站了一會兒。裂縫己經完全看不見了，被青苔覆蓋的地方己經變厚，邊緣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裂口。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裂縫上方的土，確認沒有鬆動，站起來走完剩下的路。

蔡姓農戶在十一月末的那幾天，開始把明年開春要用的農具從灶房搬到了院子裡的棚子下面。他把鐵鍬、鋤頭、鐮刀在牆邊一字排開，用乾布把每件都擦了一遍，擦完以後沒有立刻收進棚子，先站在牆邊看了好一會兒。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這樣收拾農具的，等他意識到的時候，牆邊的棚子己經變成了他一個人的領地。他蹲下來，把鋤頭的木柄重新纏了一道布條，纏完以後用手指沿著布條邊緣按壓了一遍，確認沒有翹起來的線頭，才把鋤頭放回原來的位置。

杏花村女人的兄弟在入冬以後，開始把明年開春的種子從布袋裡倒出來重新過篩。他把乾癟的、有蟲眼的挑出來，扔進牆角的舊鐵盆裡。他挑得很慢，每挑完一袋就站起來，把篩好的種子用布袋重新裝好，紮緊袋口，在布袋外面用毛筆寫了一個“芪”字。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入冬後把灶房的老舊窗戶重新糊了一遍。新換的玻璃很亮，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灶臺上投下一塊完整的光斑。他蹲在灶臺前面，看著那塊光斑落在案板邊緣，光斑的邊緣被窗框的影子切出一道筆首的線。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案板上的麵粉收進麵缸裡，蓋好蓋子，然後把那塊光斑留在了灶臺的空處，沒有用任何東西遮住它。

王桂蘭在入冬後的一個傍晚，站在灶房門口朝遠處的田野方向望了一會兒。田野己經收完了，連根茬都翻過了一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面。遠處的水泥路上沒有行人，只在渠邊那道裂縫的位置，能隱約看到一根乾透的地膚草還靠在門框邊沿，莖稈的分叉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有人特意把它留在了那裡。她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轉身回了灶房，把灶臺上的火撥旺了一些，把鍋蓋蓋好，讓裡面的粥在餘溫裡慢慢收幹。

林飛在合作社屋裡，把聯盟各社的年度總結報告疊好，整齊地碼在案板左上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的風帶著乾冷的氣息迎面撲來，像一條還沒完全收攏的界線，把今年的活和明年的計劃切成了兩張還沒對齊的紙頁。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回屋，沿著水泥路往地頭走了一段，然後站住，朝溝邊那道裂縫的方向看了看。那道裂縫的位置己經看不出什麼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明年開春，水會漲起來，沿著渠身往下走，在它該停的地方停下，匯入自己該匯入的河道里。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三十六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葉脈分了三叉。他伸手摸了摸葉尖，沒有立刻收回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葉脈滲進指腹裡。他的目光落在石桌角落裡那摞還沒有開封的種子布袋上，那些袋子正安靜地堆在牆角，等著開春後被解開，被撒進翻好的土裡。

夜風從遠處灌下來，吹動石桌上那摞賬冊的邊角，紙頁的邊緣微微卷起又落下。它還沒有翻到明年那一頁，但風己經在試著把它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