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之後，地裡的苗就沒停過長。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不走完不回來。她走得很慢，壟溝邊沿被她的鞋底踩出一排淺淺的印痕，像一行沒寫完的字，每一筆都只起了頭。她走到地頭，蹲下來翻一片葉子，看看背面有沒有蟲卵，又站起來，走到下一壟。她走完一圈，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往加工廠走，一路上沒有回頭。

劉得柱的巡渠次數從兩趟加到了三趟。苗高了，水要跟上，但又不能太多。他蹲在渠邊，把手伸進水裡試溫度，試完了站起來，沿渠往下游走，走一段蹲下來又試，像在用自己的體溫記錄水一天的變化。他那本硬皮本己經翻到了後半本，前半本畫滿了記號——圓圈、波浪線、螞蚱、指甲印。後半本還沒怎麼用，但紙張己經起了毛邊，像是被反覆開合過很多次，還沒下筆就先被翻舊了。

李冬生跟了他一個月以後，開始自己巡一小段了。那段渠是從村東頭到楊德福地頭之間的，約莫兩百米，不長，但岔口多，有三處分水口，要調水。他每天巡完那一段，都要回到加工廠門口，等劉得柱回來。劉得柱不問他水怎麼樣，他也不說。兩個人蹲在臺階上，各自抽一根菸，等煙抽完了，劉得柱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兩個人往灶房走。

楊德福的苗是長得最好的一片。劉得柱巡到他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看了看，站起來，什麼也沒說，走了。楊德福傍晚收工後也在地頭蹲了一會兒，把一塊被水衝歪的土塊重新拍回去，又用手把壟溝邊的土按了一圈。那一段渠沿平整、壟溝齊整、葉片完整，像是被一雙手一寸一寸梳理過，不是草長出來的，是被人捋出來的。

周小梅的三分地裡，苗己經長到小腿高了。她每天早上起來，先去灶房把水燒開，灌進暖水瓶裡，再去地裡走一圈。她不帶鋤頭，不帶鐵鍬，空著手，沿著壟溝走一遍，看看葉子，看看渠溝，看看有沒有被風吹歪的苗。她是用自己的眼睛在記地裡的東西，跟張建國的方式不一樣，地不大，她記得住每一棵苗的位置，連壟溝邊一塊石頭的位置她都記得。

張建國這幾天沒有繞周小梅的地。他每天從自己地頭回來，路過她地頭的時候不停步，也不往那邊看。他從那條田埂上走過去，像走一條跟自己無關的路。但他走得很慢，腳步比經過別處時明顯慢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腳底，讓腳步沉下去，抬不起來。有時候剛拐過彎，他會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事，又像是沒有，然後繼續往前走。那塊石頭還在原地，渠邊的土也沒有被動過。周小梅也沒有再站在灶房門口看他。她每天傍晚都會蹲在自己地頭拔一會兒草，偶爾首起腰來，朝村口那條路的方向看一眼，像是確認什麼，又像只是讓脊背短暫地歇一歇。

張長貴在加工廠後面搭了一個簡易的遮雨棚，用幾根舊鋼管和一塊彩鋼瓦，焊了一個架子，固定在工具臺旁邊的牆上，用來放那些怕雨的零配件。他在那根鋼管上纏了一圈舊布，怕它劃傷人的手。陳志遠來的時候，站在棚子下面看了看，抬頭拍了拍彩鋼瓦的邊緣，確認焊點沒有生鏽，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往廠房裡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工作臺上拿起一截角鐵遞給他，然後進了廠房，捲簾門半開著。張長貴把那截角鐵焊在了立柱旁邊，用來掛工具。

林飛這段時間很少去地裡。他上午在衛生院看診，下午整理標準化手冊的增訂部分，傍晚回來的時候會在村口停一會兒，看那片地。他看一眼就知道苗長得好不好，從葉子的顏色、壟溝的乾溼、渠裡的水深就能看出劉得柱今天有沒有巡過渠，張嬸有沒有來蹲過，哪一段渠的水流比昨天慢了半拍。他看完以後，繼續走回院子。灶房還亮著燈，李秀蘭在灶臺上熱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喝下去胃裡熱乎乎的。他喝完粥，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架，碗口朝下扣著。他坐到石凳上，翻開醫書看。外面天黑了，看不見地了，但地還在那裡長，像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字不用看也記得住。

五月中旬，蘇晴來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剪短了一些，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了不少。她把車停在衛生院門口，沒有熄火，走進診室，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林飛，縣裡要辦一個基層中醫技術交流會，全縣各鄉鎮衛生院都要派人參加。趙主任的意思，讓你去講一場。主題不限，你自己定。”

林飛正在寫方子，筆尖停了一下。“什麼時候？”

“下個月。十五號。”

“十五號，地裡正在間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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