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彗星

除夕守歲，趙太后勉強支撐了一會，再到元宵燈節，又出來坐了一會兒，回去便不行了。當夜傳御醫，夏惟琛連夜趕到仁壽宮，侍奉一夜，趙太后才悠悠醒轉。之後病體沈屙，一日壞過一日，到了有初四年六月，終告不治。

趙太后既崩，夏惟琛召朝臣商議葬儀。群臣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內閣首輔彭時越眾上前，高聲道：“趙太后是先帝元配，正位中宮，陛下尊為太后，也曾詔示天下。先帝生前遺命，‘千秋萬載，後與朕同葬’。陛下當時在旁，先皇還有遺言給皇上，臣記得是‘皇后名位素定，當盡孝以終天年’。陛下聽得清清楚楚，李賢李少保記錄在冊，遺冊現在閣中，陛下一見便知。今趙太后殯天，舉國服喪，自是按先帝遺命辦。眼前要做的，是禮部擬誥，皇上請印，神宮司具梓棺，針工局制孝衣白幡，百官戴孝。陛下今日下旨，臣等馬上去辦。”

夏惟琛聽罷，一言不發，揮袖便退。到了仁壽宮，田太后問了朝上情況，夏惟琛講了，田太后氣得全身發抖，道：“哀家就知道這幫腐蠹要與哀家作對。”

原來閏帝覆位時，要再次冊立皇后。趙太后是原配皇后，乃大虞朝第一個從大虞門禮聘坐轎進皇宮的皇后。趙太后是直隸海州人，由太皇太后張氏親自選中，再委託朝中重臣三公六卿納采問名納吉三書六禮下聘。時年閏帝年方十五，趙後盈盈二八。帝后是少年夫妻，恩愛非常。婚禮後不久，太皇太后張氏便辭世了。

北狄事變，太子少保於鑑和孫太后做主，立監國的郕王為帝，即後來的迅帝。迅帝即尊閏帝為太上皇，趙皇后為太后。後閏帝覆位，趙太后順理成章，仍是皇后。只是趙後無子，又兼眇一目、僵一腿，只能側臥，不能端坐受百官朝賀，形同廢人。

時田太后為妃，自恃生有皇長子夏惟琛，二歲時即被孫太后立為皇太子，便有取代趙皇后為皇后的想法。她與孫太后身邊的太監蔣冕商議，由蔣冕向孫太后建言，既然要重新冊立皇后，不如改立皇太子之生母田妃為皇后。孫太后覺得有理，便向閏帝提議。閏帝拒不聽從，只是升皇太子生母田妃為皇貴妃，皇后仍是趙後。

孫太后站田皇貴妃這邊，是因為她也是母憑子貴，從妃變成的皇后。當年亙宗的皇后為胡皇后，未央十五年即為皇太孫妃，宏熙元年封皇太子妃，亙德元年，亙宗即位，立為皇后。胡皇后沒有生育皇子，只有兩個女兒順德公主和永清公主。亙德三年春，亙宗以胡皇后無子多病為由，下令胡皇后上表，辭去皇后之位，由此廢居長安宮。之後亙宗冊立孫貴妃為皇后，時孫貴妃已生下常德公主和皇長子，即後來的閏帝。

至閏帝崩，太子夏惟琛即位，第一件事便是為太后上尊號。正在乾清宮與大臣們擬名時，田太后便授意仁壽宮掌宮太監陳由去乾清宮宣佈懿旨，說趙皇后是病廢之人，恐不久於世，應獨尊田皇貴妃為皇太后。趙氏無子，世上哪有無子之太后？何況當年孫太后也有此意。皇上的太子之位是孫太后所立，要不是孫太后當時當機立斷，立兩歲的皇兒為太子，哪有今日之皇帝？飲水思源，孫太后於皇上有廢立大恩，當然應遵孫太后之意。再說，這也有先例，當年孫太后被立為皇后，便是因為生下了皇長子。即有先例，便可依照。趙後無子，現上太后尊號，那麼自該照孫太后之例，尊皇帝生母為太后。

陳由此言一齣，便遭到大臣們的反對，內閣首輔李賢第一個站出來，說先帝遺詔已定，怎能隨意更改？大學士彭時也說皇上既以孝治人，豈有尊生母不尊嫡母？夏惟琛也覺得大臣們有理，但母命也不可違，便說那就尊嫡母和生母都是太后，稱兩宮皇太后就是了。

既然皇帝做了退讓，田皇貴妃說的也是事實，彭時便說兩位皇太后怎麼分得清，不如在尊號上以示區分，於是為趙皇后上尊號“慈懿皇太后”，田皇貴妃的尊號是“皇太后”。這一仗，算下來還是朝臣們贏了。

田太后於此事耿耿於懷，現下趙太后崩，田太后記得前仇，便不許把趙太后葬入閏帝的陵寢。夏惟琛站在生母田太后一邊的，他也有另有私心。當日他冊後時是想立元春兒為後，但閏帝和趙後替他選中了吳後，他後來找個了藉口廢了吳後，再一次要立元春兒，這一次又是趙太后不允，做主立王芷為繼後。田太后因趙太后選了王芷，便站到了夏惟琛一邊，也要改立元春兒，仍被趙太后和大臣們否決了。於是母子再次聯手，要把趙太后的神位從帝陵剔除，位置留給田太后。

哪知大臣們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個個目光如電，知道夏惟琛和田太后想做什麼。夏惟琛的算盤打得再好，還未說話，就被彭時擋了回來。過了一天，上朝再議此時，仍是不容夏惟琛開口，彭時又把這番話拿出來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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