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浣衣

仁壽宮過冬至的事情，沒過一天，就傳到了元春兒那裡，元春兒氣得跳腳，在昭德宮裡罵道：“皇長子才歿了幾天，她們就開始慶賀了？這心是有多狠多毒？她們身為皇妃，怎麼也算是皇長子的庶母，就不能守服三個月嗎？就這麼守不住？一群賤人！賤人！哼！哼！以為躲在在仁壽宮吃吃喝喝，就能躲得過去？呼朋喚友的，就剩要敲鑼打鼓了！這是想氣死本宮呢？還是要氣死皇上啊？那可是皇上的長子！大虞的根基！她們是不是以為本宮沒了皇兒，就能輪到她們了？就能歡呼雀躍了？是不是還有藉機放個炮仗啊？想得美！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配不配住這個宮那個宮！什麼咸陽宮淡陽宮，在本宮面前，統統都是冷宮！”

元春兒自小皇子死後，病了有一個多月，這才好了些，被這件事氣得心口痛，傳了御醫來，煎了寧神安心的藥，吃了兩服，精神好了些，每日仍在昭德宮裡打罵宮女太監。

段英、北雁等人每次為了哄她高興，不知要費多少心思，朝臣外使獻上的新奇玩藝兒不知往昭德宮裡送了多少，元春兒看了喜歡的留著，看了不喜的就砸掉，那些留著的，也擺不了幾天，遲早都是砸掉的命。為免寶物流出，宮內的東西凡是摔壞的，俱都收在一起，登記歸檔造冊，封存起來，派專人值守。等裝滿一缸，便挖坑掩埋。那造冊的太監便趁機藏起一二殘件來，拿到宮外，找高手修補了，出售獲利。

小皇子死時被錦衣衛帶到大牢裡去的宮女太監因夏惟琛赦免了放回來，仍覆舊職，每天活在元春兒的詈罵怒氣中，生不如死。也不知是被關在錦衣衛大牢裡生死不知更好一點，還是在昭德宮中整天挨打受罵生不如死更好一點。

以前有些巴結的宮女太監，經過此事，知道平時再怎麼巴結都沒用，在元春兒眼裡，不管是誰都是螻蟻，在昭德宮服役，簡直是天下最苦的差事，最好能調出昭德宮，便有人尋門路託關係，請有權勢的太監宮女設個法，調離昭德宮。

有些人覺得他們受這場無妄之災，都是照管小皇子的人的過錯，連累他們受罪受苦，在大牢裡便尋上了保姆這一干人的晦氣，在正殿服侍元春兒幾個大宮女平時就耀武揚威的，以為高一般人一等，沒想到和平時看不上的低等宮女太監一同被送進了牢，素日的高貴在牢裡被撕得徹底，一樣躲不過幾場板子，更是把服侍小皇子的十六人看得像仇敵一樣。還在牢裡時就搶他們的牢飯，趕他們去睡尿桶旁邊，罵罵咧咧不斷口，沒一刻讓她們安生過。因趙太后說情，夏惟琛赦免昭德宮人出牢，仍回昭德宮執事，只把服侍小皇子的保姆、奶子、宮女等十六人都貶去了內安樂堂，後又罰去浣衣局。

浣衣局此時人員不多，早兩年可不是這般情形。閏宗年間，因罪被罰往浣衣局的宮女歷年相加已有萬餘。夏惟琛即位方兩月，天有異象，日黯無光，便問主何吉凶。大學士李賢夜擬奏章，說太陽是君王之象，君王有德便日明，君王失德便光暗，“惟陛下敬以修身，正以御下，剛以斷事，明以察微，持之不怠，則天變自弭，和氣自至。”第二天上朝，又說“天時未和，由陰氣太盛。自亙帝至眼下，選宮人太多，浣衣局沒官婦女愁怨尤甚，宜放還其家。”夏惟琛便下令浣衣院中的婦女凡有家人的、願還鄉的、願配人的，訴明原籍，一一放還。一時朝中稱善不已，都道是明君。不想才到有初二年，便罰來了第一批宮女。此前還有零星受罰的、觸怒元春兒的、罪官罪臣的家眷，陸陸續續罰往浣衣居的，這兩年已不下百餘人。

浣衣局在德勝門西，俗稱漿家房。宮人中有年老的、有罪的、退廢的，都打發在這裡居住。往浣衣局的婦女，沒有秋後問斬一說，其結果只有年老病死以待自斃一種結局，死後運往淨樂堂，焚燒揚灰。青葙紅莧等人在浣衣局每日啼哭咒罵不停，但有的人卻深自慶幸，覺得哪怕是在浣衣局受苦，也好過在昭德宮受罪，像瑟丹，倒覺得比在昭德宮裡還好過些。

浣衣局的犯婦除了等死，每日的工作是漿洗宮中宮女太監的衣裳。冬日天冷，水寒刺骨，惜薪司撥來的炭被浣衣局的掌印太監常疏賣了一些，便有些短用。炭留著夜間燒炕，柴白天用來燒水燒飯，一桶燒熱的滾水要兌幾大桶冰水用，昭德宮裡的宮女除了瑟丹，哪裡吃過這個苦，紛紛被凍得直叫。她們平時在暖和的配殿裡照顧小皇子，吃的用的穿的睡的都是最好的，就算每天捱罵，不時捱打，如今想起來，倒是神仙日子了。

才來十多天，瑟丹的手便又開裂了。凍得又紫又紅，腫得粗如磬錘，合不攏掌，到了晚間睡在炕上，屋裡暖和，一雙手便癢得撓心。忍不住搔兩下，搔破了痂，流出血來，再一碰水，更是痛得鑽心。

保姆奶子們思念皇子，每日哭哭啼啼。她們把小皇子從嬰兒帶到八、九個月大，會坐會爬了，會笑會聽了，逗一逗會轉頭來找了，正是可愛可親的時候，一下就沒了，如何捨得。還有兩個奶子，為了哺乳，每日肥雞大鴨子的供著，養得奶水充足，一下子沒了嬰兒吮吸，胸口漲得直痛。

青葙紅莧等人乾的是雜活，對小皇子沒那麼牽腸掛肚，但想想在將來就在這裡老死了，也不免痛哭流涕。這十六人白天洗著太監們的臭衣爛襪子，平時哪裡幹過這活，到了這個眼下，說不得，只揮了棒槌啪啪地打，一邊打一邊罵一邊哭。晚間回到屋內，躺在一條長炕上，便相互指責，說小皇子的死，到底是誰的責任。奶子怪保姆，保姆怪宮女，全都認為是對方照顧不周，失誤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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