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白竹山上綠汁江/第395章 張老漢(1)
白竹山上綠汁江_第395章 張老漢(1)

張老漢最近忙得很。白天坐在院子裡雕面具,雕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曬場那邊看一眼,再回來坐下繼續雕。雕的是給孫子張向陽的面具。木頭是老核桃木的,放了好些年了,乾透了,敲上去噹噹響。他先拿鉛筆在木頭上勾出虎頭的輪廓,勾了勾改了勾,勾了大半天才定下來。然後下刀,一刀一刀地剃,木屑捲起來落在膝蓋上,落了一地。刻到虎眼睛的時候他停下來,找了兩粒黑石子嵌進去,比了比位置,覺得一個高了一個低了,又摳出來重新嵌。嵌好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湊近了看,然後用細砂紙打磨邊緣,打磨完了又拿布擦了擦,木頭泛出油潤的光。

張向陽每天從曬場回來都跑過來看,蹲在旁邊問他:“爺爺,刻好了沒有?”張老漢說:“沒有。”張向陽又問:“還要多久?”張老漢說:“快了。”說了幾回快樂,張向陽就不問了,蹲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他蹲著的時候右手食指又去摳左手虎口,那個地方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了,但他還在摳,痂翹起來一個小角,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張老漢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看見孫子的指甲在摳那個痂,但他這回沒伸手去攔。他只是看著——那個動作他認得,因為前幾天他自己也做過,不知不覺的,坐在門檻上的時候右手食指去摳左手虎口,摳了兩下才反應過來。他孫子看見了,還說:“爺爺你跟我一樣!”他當時趕緊把手放下了。現在孫子蹲在那兒,摳著同一個地方,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別摳了,再摳要流血。”張向陽把手放下來,換了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去碰了一下那個痂。

張向陽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自己跑去旁邊比劃動作,比劃完了又蹲回來看。他蹲著的姿勢跟他爺爺一模一樣,兩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張老漢偶爾抬頭看見他那個姿勢,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刻。他想起來,他兒子小時候也是這麼蹲在旁邊看他雕面具的。也是這個姿勢,兩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不同的是兒子會一首問一首問,“阿爸這是什麼?”“阿爸你刻的什麼?”“阿爸刻好了沒有?”問得他煩了,說別問了再問就不刻了,兒子就不問了,但過一會兒又問。張向陽不煩他,蹲在那兒不出聲,就是看著。但張向陽會摳自己的虎口,跟他一樣。

第七天面具刻好了。張老漢拿砂紙打磨了一遍又抹了一層核桃油,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下午他把面具遞給張向陽。張向陽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面具比他的臉小一點剛好扣住,虎紋刻得深深的從額頭到下巴,虎眼睛是兩粒黑石子亮亮的。他戴在臉上跑到院子裡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轉過來轉過去看了半天,又跑回來站在他爺爺面前。“爺爺,你看,像不像老虎?”張老漢看了他一眼。面具是核桃木的,油潤潤的,虎紋一條一條清晰分明,虎眼睛亮亮的。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也是亮亮的,正在等他說話。張老漢說:“像。”張向陽滿意了,戴著面具跑出去,跑到賽場上去了。賽場上傳來他喊別的小朋友的聲音:“你看!我爺爺給我雕的!”

張老漢坐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把刻刀。刻刀還熱著,刀柄上有他握出來的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個地方也有一小塊痂,是他自己摳的,摳了又長、長了又摳,反反覆覆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痂,有點疼。他聽著曬場上孫子的喊聲,把刻刀放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張向陽正戴著面具跟幾個孩子比劃著跳老虎笙,動作還生,但他認真,每一下都做到位才換下一個。他比劃的時候手舞著,左手虎口上那個痂在太陽底下露著,粉粉的一小塊。張老漢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轉回身走進院子裡。石桌上那幾塊雕剩下的木頭還攤著,他一塊一塊撿起來摞在牆角,又拿掃帚把地上的刨花掃攏了,倒進灶膛裡。院子裡空下來,乾淨了,只有一地的陽光。他坐在石桌旁邊把手伸出來看了看左手虎口,痂還在,他拿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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