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小林村還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晨霧裡。村道上不見人影,只有幾聲零落的雞鳴犬吠。
林老根——現在或許該叫他林大山,這個名字在昨晚那捧“霜雪鹽”出現後,似乎又在他佝僂的脊樑裡注入了幾分久違的硬氣——已經收拾停當。
他換上了最乾淨的一身補丁衣服,雖然依舊破舊,但漿洗得硬挺,透著一股鄭重。懷裡,揣著一個用破布仔細包好、塞在胸口貼身處的粗陶小罐。罐子裡,是昨夜小心翼翼刮下來、裝在乾淨幹荷葉上的“霜雪鹽”,約莫有二兩重。這是林凡的意思,第一次,不能多,夠探路,也夠萬一出事時捨棄。
灶臺邊,林凡正壓低聲音做最後的叮囑:“爹,記住,別去鹽鋪,別找大商號。就去鎮西頭那家‘悅來居’後門,找他們後廚的管事。就說這是山裡親戚偶然得來的好鹽,祖上傳下的手藝,就剩這一點,家裡急等錢救命,想換些銀錢或者糧食。”
林大山繃著臉,用力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除了緊張,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亮光:“曉得了,只找後廚管事的,不說鹽是哪來的,就說是山裡親戚的。”
“對。他們要是問得多,或者壓價太狠,您就說再看看,別糾纏,立馬回來。安全第一。”林凡不放心地又囑咐一句。他知道父親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最不會跟人討價還價,更別說應付那些可能精明油滑的店家管事了。
“凡兒放心,爹曉得輕重。”林大山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忐忑壓下去,又像是要吸足勇氣。他看了看還在灶邊默默垂淚、卻又滿眼期盼的柳氏,沒再說什麼,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融入了門外清冷的晨霧中。
從村裡到鎮上,要走將近一個時辰的土路。林大山走得很快,腳下生風,心臟卻在胸口咚咚直跳,懷裡的鹽罐子隔著粗布和薄薄的衣衫,硌著他嶙峋的肋骨,也彷彿烙著他的心。路旁的樹木、田埂飛快後退,他腦子裡卻反覆盤旋著兒子交代的話,還有昨夜那捧雪白鹽晶在火光下的模樣。
希望有多大,恐懼就有多深。萬一人家不要呢?萬一人家看出蹊蹺呢?萬一……遇到巡檢的胥吏?他不敢深想,只能把步子邁得更急,讓身體的疲累暫時衝散腦海裡的雜念。
平昌鎮漸漸出現在視野裡。灰撲撲的城牆,低矮陳舊。時辰尚早,鎮門剛開不久,挑擔的、推車的農人稀稀拉拉往裡走。林大山混在人群裡,低著頭,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手卻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鹽罐的位置。
進了鎮,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往熱鬧的市集或者熟悉的雜貨鋪方向走,而是拐進了相對僻靜的西街。“悅來居”是鎮上數得著的酒樓,雖比不上城裡的大館子,但也是尋常百姓難得踏足的地方。林大山只遠遠見過它的正門,氣派的兩層樓,掛著幌子。後門,他從未留意過。
順著西街走到頭,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汙水橫流,堆著些酒樓後廚扔出來的爛菜葉子、泔水桶,氣味並不好聞。巷子深處,果然有一扇黑漆小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隱約的呵斥。
林大山在巷口頓了頓,再次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其實沒什麼可整的衣襟,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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