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自己當然也感覺到了。
他在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坐了幾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安排祭祀、檢查禮器、起草祭文,無聊得發黴。他想不通自己哪裡做錯了。他明明查漕運貪墨有功,明明勤勤懇懇從不犯事,明明在工部時考評年年是優。他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更沒有站錯隊,可他的仕途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怎麼掙扎都上不去。
他當然不會知道,那隻無形的手每天晚上都在福寧殿書齋裡批閱奏章。他也不會知道,那個他曾經多看了兩眼便覺得“倒是安分”的罪臣孤女,如今已是後宮中僅次於皇后的賢德妃,是皇太子的生母,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他更不會知道,當年他親手打死林噙霜的那頓板子,在這一世變成了他仕途上的天花板。林噙霜從未跟官家提過盛紘的半個不字,她甚至刻意在官家面前迴避任何跟盛家有關的話題。但官家是什麼人?他觀察了她多年,怎麼可能不知道她對盛家的態度?
盛紘在太常寺少卿的任上一直坐到告老,最終官階定格在從三品。對於一個出身普通、沒有強大靠山的文官來說,從三品已經不算低了。
但他心裡永遠有一個結——他曾經離權力核心那麼近,近到幾乎能摸到尚書省的臺階,然後忽然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了。那種無力感,那種不知該恨誰、不知該求誰的茫然,伴隨了他整個後半生。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的仕途在趙稷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決定了。
而她坐在玉陽殿的暖閣裡,遠遠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心裡沒有任何波瀾。她不恨盛紘了——恨是需要力氣的,她不想再把力氣浪費在他身上。她只是不想讓他爬得太高。一個四品官已經夠了,再高,他會覺得自己又行了。
趙稷十歲那年,官家的身體已經差到連早朝都不能日日堅持了。他下旨讓太子趙稷在崇政殿旁聽朝政,由宰相和樞密使共同輔佐。旨意一下,朝堂上出奇的安靜——官家這些年的清場不是白做的,剩下的都是忠於他的人,或者說,是忠於他的繼承人的人。
林噙霜每天傍晚都會帶著趙稷去福寧殿。父子倆在書齋裡並排坐著,一個批奏章,一個在旁邊看。趙稷偶爾會問一些問題,官家便放下硃筆耐心地解答。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解答的字數越來越少,但每一次解答都直擊要害,沒有一句廢話。趙稷安靜地聽著,從不追問,從不反駁,只是把那句話記在心裡,然後自己回去慢慢消化。
有一天傍晚官家忽然對趙稷說:“稷兒,你娘是這宮裡最聰明的人。以後你遇到拿不準的事,先問你娘,再問宰相。”
林噙霜正在旁邊研墨,聞言手指微微一頓,然後繼續研磨,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
趙禎駕崩那天,天上下著小雨。
他沒有在病榻上纏綿太久——他的驕傲不允許他讓朝臣們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皇帝。從病危到走,只有兩天。最後守在他身邊的人只有幾個:賢德妃林噙霜、太子趙稷、永壽公主、曹皇后、任都知。他走的時候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嘴角甚至還掛著微微的弧度。
林噙霜跪在榻前,握著他已經冰涼的手,久久沒有動。任都知上前輕聲提醒她該按祖制安排後事了,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輕而平靜的語氣問他:“任都知,你伺候官家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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