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倒是穩得住,聽完崔媽媽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著窗外盛府後院那棵老槐樹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那丫頭終究不是池中物。”
盛紘的反應最耐人尋味。他剛從衙門回來,官袍還沒脫,崔媽媽在老太太院裡說的話隔著半條迴廊飄進他耳朵裡,他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在迴廊上站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林噙霜,那個在他家裡寄住了好幾年的罪臣孤女,那個穿月白素衫、低眉順眼替他抄經書的安靜姑娘,那個他曾經多看了兩眼覺得“倒是安分”便沒再往心裡去的透明人——如今成了官家的女人。
他站在迴廊上,心裡頭翻湧的情緒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有三分驚、兩分悔、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還有四分隱隱的不安——他盛紘的府上養出了一個天子嬪妃,這件事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會不會有人翻出林噙霜罪臣之女的出身來做文章?會不會有人參他一本說他居心叵測送孤女入宮?
他越想越心驚,快步進了老太太的屋子,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擺了擺手說:“慌什麼,霜丫頭入宮走的是女官的路子,是尚儀局正經遴選進去的,有吳大娘子作保、梁老夫人遞話、禮部過了明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誰也挑不出盛家的錯處。”盛紘這才鬆了口氣,坐下來喝了口茶,但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顫,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悔的。
林噙霜對盛家這些反應毫無興趣。她的目光從不往後看,她的心力只花在一件事上——鞏固她在福寧殿的位置,往上爬,越快越好。
御侍的身份給了她一樣從前沒有的東西:名正言順的夜晚。
從前她是女官,傍晚交班便要退出福寧殿,如今她是御侍,雖然位份低,但終究是後宮的人,奉旨在福寧殿留宿便成了一件不必遮遮掩掩的事。
第一晚正式奉旨留宿福寧殿,她跪在寢殿門口恭迎官家時,心裡沒有半分新婦的嬌羞,只有一種獵人收網時獨有的冷冽專注。她的目光從低垂的睫毛下方掃過福寧殿寢殿的每一個角落——紫銅仙鶴爐裡燃著上等的沉水香,菸絲細白如線,氣味幽涼清遠,比盛家過年才捨得點一日的檀香高了不知多少個品級。
殿中四角立著半人高的鎏金燭臺,每座燭臺上插著數支兒臂粗的蜜燭,燭光映在整面牆的雲母石貼面上,流光溢彩,把整座寢殿照得如同白晝。
官家平日穿的半舊常服已經換下,此刻他身上披的是一件月白暗花綾的寢衣,料子在燭光下泛著絲絨般柔潤的光澤,走動時衣襬上的暗紋若隱若現,像水面上漾開的漣漪。
她前世在盛家二十多年,見過的最好的衣裳也不過是盛紘升四品時大娘子做的那件織金褙子,如今跟官家這件寢衣一比,連提鞋都不配。
她心裡默默吐糟了一句:這位官家在朝堂上被西夏使臣拿話噎得半天回不出一句硬氣話,回了後宮倒是一點都不虧待自己,從龍袍到寢衣到案頭擺的鎮紙,樣樣都是上上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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