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這場突如其來的“風疾”,如同寒冬裡的一盆冰水,澆醒了他正值盛年的驕矜與自負。纏綿病榻大半個月,體驗了生命的脆弱與無常,也看清了許多人和事。那些平日裡阿諛奉承的臣子,關鍵時刻未必可靠;而那個他近來覺得有些“疏離”的皇后,卻在他最危難時,衣不解帶地守候,那雙沉靜的眼眸裡盛滿的擔憂(至少他如此認為),成了他昏沉意識中的一盞孤燈。
病勢稍緩,但元氣大傷。劉徹變得異常畏寒,精神不濟,處理朝政也常常力不從心。他變得更加依賴湯藥,也更加依賴……衛子夫。
他發現自己開始貪戀她指尖帶著涼意(靈泉殘留效應)的觸碰,能稍稍緩解他病後殘留的煩躁和頭痛;他習慣了她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念著奏章摘要,聲音平穩,能讓他紛亂的思緒安定下來;他甚至覺得,只有她在椒房殿時,那殿內瀰漫的淡淡椒蘭混合著草藥的清冽氣息,才能讓他睡個安穩覺。
這種依賴,超出了單純的生理慰藉,漸漸滲入心理。他開始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若一時不見,便會詢問黃門:“皇后何在?” 他賞賜給椒房殿的東西愈發頻繁和珍貴,從東海明珠到西域香料,彷彿想用物質來填補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感缺口。
這一日,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臨窗的軟榻上。劉徹半倚著,衛子夫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服用御醫調變的滋補藥羹。她低垂著眼睫,神情專注,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白皙的脖頸彎出優美的弧度。病中的劉徹看得有些痴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端著藥碗的手腕。
衛子夫動作一頓,卻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問:“陛下,可是藥太燙?”
劉徹搖了搖頭,手指摩挲著她細膩的腕骨,聲音因久病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情愫:“子夫,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著她,“朕病中昏沉,許多事記不真切,但總記得你守在榻前的身影……朕忽然想起,當年在平陽侯府初見你時,你也是這般,低眉順眼,卻讓朕移不開目光。”
這是他病癒後,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舊情,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追憶的溫柔和試圖拉近距離的試探。
若是前世,衛子夫聽到這番話,怕是會心如鹿撞,感動得熱淚盈眶。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諷。移不開目光?是啊,不過是貪戀美色罷了。待到她色衰,待到新人笑,這目光便會毫不留情地移開,甚至化作刺向她和她親人的利刃。
她緩緩抽回手,將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動作輕柔規矩,如同完成一項必要的任務。她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婉的淺笑,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陛下言重了,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至於當年……”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劉徹,沒有半分羞怯,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不過是臣妾命數使然,幸得陛下垂青,方能母儀天下。臣妾心中,唯有感激。”
她將一切歸結於“本分”和“命數”,巧妙地避開了“情”字,更像是在陳述一段客觀事實。這種冷靜和疏離,像一根細針,輕輕扎破了劉徹試圖營造的溫情氛圍。
劉徹看著她那雙美得驚心卻毫無波瀾的眼睛,心中那股無名火又隱隱竄起,伴隨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和……不甘。他習慣了被仰慕,被渴求,何時被如此不動聲色地推拒過?尤其是,推拒他的人,是他曾經擁有、如今病中愈發覺得不可或缺的衛子夫。
他猛地咳嗽起來,臉色漲紅,也不知是真不舒服還是氣的。衛子夫立刻上前替他撫背,動作依舊溫柔體貼,但劉徹卻感覺,那隻手,沒有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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