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站在門口望著，看見守禦草的葉片都朝著山道的方向，像在給遠去的車影指路。她忽然覺得，這張供銷網路哪隻是買賣藥材的路？是當年護著家園的三足蟲紋，順著車輪的轍痕、銀線的脈絡，織成了張新的網，把黑巖寨的日子，織得又密又暖，再也不怕風吹雨打了。

鐵腿的腳踏車鈴聲剛在山口消失，二丫就舉著塊繡到一半的蟲紋錦緞追了出來，布面上的三足蟲已經繡出了兩隻銀線腿，在夕陽下閃著光。“等等！”她朝著車影喊，“把這個帶給百貨公司的王經理，讓他看看這銀絲繡的行不行！”

鐵腿在坡下剎住車，回頭接住錦緞。布面沉甸甸的，每根銀絲都裹著細棉線，是二丫用聲訊蠱的黏液泡過的，又韌又亮。“這手藝，準能讓那些上海來的客商看花眼。”他笑著把錦緞塞進帆布包，車鈴一晃，又“叮鈴鈴”往鄰鎮去了。

賬房先生正對著洋行的訂單發愁，鋼筆尖在“立體蟲紋”幾個字上畫了圈——這要求新鮮，得讓蟲兒真像在錦盒上爬似的。阿木蹲在培育區的青石臺前，看著刺毛蠱在溼潤的陶土上爬過，留下彎彎曲曲的淺痕，忽然一拍手：“有了！”他叫二丫取來細竹篾，照著蟲兒爬的軌跡編出半立體的蟲身，再讓銀匠照著竹篾的形狀打銀絲，嵌在錦盒蓋兒上，遠遠一看，真像有隻三足蟲正弓著身子往上爬。

“這樣算不算立體？”阿木舉著半成品問賬房先生。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鏡，湊近了看，忽然笑出聲：“算！算！這蟲子像是下一秒就要爬出來似的，洋行的人準喜歡！”

合作社的燈亮到後半夜，窗紙上映著二丫飛針走線的影子，還有阿木和銀匠敲打銀絲的叮噹聲。培育區的刺毛蠱似乎被驚動了，在陶土裡窸窸窣窣地爬，留下更多彎彎曲曲的痕，像是在給他們打樣。二丫邊繡邊哼起小時候的調子，是阿孃教的，說三足蟲是黑巖寨的守護神，繡得越像，日子就越穩當。

天快亮時，第一隻嵌著立體蟲紋的錦盒做好了。銀絲彎出的蟲腿上還沾著點聲訊蠱的黏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賬房先生小心翼翼地把一盒蟲油膏放進去，盒蓋“咔嗒”扣上的瞬間，培育區的蟲兒們突然集體停了爬動，像是在行禮似的。

“你看，連蟲兒都認這盒子呢。”阿木笑著說。窗外，鐵腿的腳踏車鈴聲遠遠傳來，帶著鄰鎮的晨霧和王經理的回話——“銀絲繡得絕了！再趕製兩百個，洋行加錢！”

二丫把臉埋在堆成小山的錦緞裡，鼻尖沾著銀絲的亮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好像聽見那些三足蟲紋在錦盒上輕輕動了動，正跟著鐵腿的車鈴，往更遠的地方去呢。

天剛矇矇亮，鐵腿的腳踏車就“叮鈴鈴”撞開了晨霧，車後座捆著的木盒晃悠著，裡面是王經理加急要的二十個“立體蟲紋錦盒”。他剛進合作社，就被賬房先生拽著核對訂單：“洋行那邊說要加刻‘守禦紋’，就是蟲紋旁邊再添圈麥穗紋，說是要配著新到的驅蟲粉賣。”

鐵腿撓撓頭，把木盒往桌上一放，盒蓋沒扣緊，滑開條縫，露出裡面銀絲嵌的三足蟲——蟲腿上的黏液經了夜，已經凝成半透明的晶亮，像裹著層露水。“麥穗紋簡單，讓二丫在蟲紋外圈繡圈金線就行，”他說著往培育區瞅，“阿木呢？該給刺毛蠱換陶土了吧？”

話音剛落，阿木抱著個大陶罐從培育區鑽出來，罐子裡的陶土還冒著熱氣（是用艾草水拌的，防蛀）。“早換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你看這蟲兒爬的痕，比昨天更規整了，像是知道要添麥穗紋，特意繞著圈爬呢。”陶罐裡，刺毛蠱正順著罐壁爬成個環形，中間的三足蟲紋凸得格外明顯，活脫脫就是個“蟲抱穗”的樣子。

二丫抱著針線筐湊過來，筐裡堆著繡到一半的錦緞，金線在晨光裡閃得人眼花。“麥穗紋用金線繡太扎眼，”她挑出根銀灰色的線，“用這個，配著銀絲蟲紋，看著素淨又穩當，像咱合作社囤的陳艾草，看著不起眼，驅蟲勁兒足。”她指尖捏著線頭，往錦盒蓋的布面上一戳，銀線“嗖”地穿過布面，留下個針尖大的亮孔，“你看，這樣蟲紋像從麥穗裡鑽出來似的，多有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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