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情是在瞬息之間爆發的，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留下任何反應的時間。但好在這場危機並非毫無準備祁同偉在趕往大風廠的路上，就已經將最壞的可能性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汽油、火把、群情激憤的工人、虎視眈眈的拆遷隊，所有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不出事才需要奇蹟，出事才是常態。所以他提前做了部署，而這些部署在關鍵時刻救了命。

現場的火勢還在瘋狂地吞噬著那條橫貫廠門的壕溝，橘紅色的烈焰躥起三四米高，將半邊天空映得如同白晝，滾滾黑煙裹挾著刺鼻的焦臭味向四周瀰漫。消防隊員架起的泡沫槍和水幕正在一寸一寸地與火舌爭奪陣地，空氣裡充斥著水泵的轟鳴聲和木材、橡膠燃燒時發出的噼啪爆裂聲。而與此同時，第一批被燒傷的工人已經被抬上了擔架他們的工裝上還冒著青煙，皮膚上佈滿觸目驚心的燎泡，痛苦的呻吟聲和救護車的警笛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亂而淒厲的交響曲。

“通知交管部門！”祁同偉被幾名下屬連拉帶拽地撤出了最危險的起火核心區，他的臉上沾著菸灰，制服的袖口被火星燒出了幾個焦黑的小洞，但他的聲音依然沉穩有力，沒有絲毫慌亂。他一邊快步向後撤，一邊扭頭對緊跟在他身側的指揮組成員下達了一連串指令，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大風廠到市中心醫院、燒傷專科醫院的所有主要道路，立刻啟動應急交通管制，必須給我保證全線暢通無阻。每一輛救護車從出廠門到進急診室，中間不能等一個紅燈，不能堵一分鐘！”

他轉向緊跟在身後的李飛，目光如炬：“李飛，你的人分成三個組。第一組，立刻控制山水集團拆遷隊的所有在場人員，一個都不許放跑；第二組，把那些穿假警服的、光著膀子露紋身的、以及所有在現場尋釁滋事的人員全部給我扣起來，逐一登記身份資訊；第三組，山水集團在場的所有相關管理人員，從現場負責人到小組長，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離開，誰要是想跑，直接上銬子！出了任何問題我擔著。”

“消防部門！”他抬手招呼正在指揮泡沫車佈陣的消防現場指揮員，語氣嚴肅而不容置疑，“滅火是首要任務，但滅完火之後的工作同樣重要。明火撲滅之後，你們必須對整個廠區進行地毯式的安全隱患排查，一寸都不能漏。尤其是大風廠的燃料儲備庫那裡有二十噸工業燃料，一旦被火星子濺到，整個光明區都得跟著遭殃。你給我派一個最得力的中隊，專門盯死那個燃料庫，二十四小時輪班，在我下令解除警戒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剩下的人，全部投入到道路清障工作中去！”他抬手指向廠區外圍那幾條被廢墟和瓦礫堵塞的道路，聲音提高了幾分，以確保在場的每一個行動小組負責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拆遷區到處都是拆了一半的斷壁殘垣，大路被堵得死死的。大型消防車進不來，光靠這幾輛小型泡沫車只能勉強壓住火勢不擴散，根本不足以撲滅核心火源。必須儘快把通道清理出來，讓大型高壓消防車開進來！一臺不夠就調兩臺，兩臺不夠就把全市能調的重型消防車全給我調過來！速度！”

隨著祁同偉的指令一道接一道地發出，整個現場的運轉效率驟然提升了一個檔次。原本混亂無序的人群開始被有序地分流和排程，各個行動小組按照指令迅速進入各自的戰鬥位置。交管部門在接到命令後的第一時間就啟動了應急預案，從大風廠通往各大醫院的十幾公里主幹道上，所有路口的訊號燈被統一調整，每個交叉口都派駐了交警進行手動指揮，一條與死神賽跑的綠色生命通道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打通。與此同時，十幾輛原本分散在各個消防站的輕重型消防車拉響了警笛，從京州城的各個方向同時向光明區匯攏，但到了拆遷區外圍就不得不放慢速度那些橫亙在路中央的建築廢料和被推倒的牆體殘骸像一道道天然的拒馬，擋住了它們的去路。工程清障車輛正在全速作業，推土機的剷鬥撞擊混凝土碎塊的聲音鏗鏘作響，但進度依然趕不上火燒的速度。

救護車是最早到達現場的一批車輛。這倒不是因為它們來得特別快，而是因為祁同偉在出發前就預先做了安排“調三輛急救車到大風廠附近待命，不要亮燈，不要驚動任何人，就停在兩條街外的加油站旁邊等著，做好隨時接收燒傷傷員的準備。”當時下這條命令的時候，李飛還以為老領導有些過於謹慎了，現在看來，這份謹慎簡直是救了命。正是這幾輛提前佈置在現場外圍的救護車，在第一時間將王文革等燒傷最嚴重的傷員送往了醫院，為他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搶救黃金時間。

李飛在完成對現場嫌疑人員的控制任務之後，快步跑回祁同偉身邊覆命。他額頭上全是汗，警服的前襟上蹭了一大塊黑灰，呼吸還有些急促，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任務完成後的幹練和利落：“祁廳長，人都控制起來了。山水集團拆遷隊的現場人員全部集中扣在廠區東側的倉庫裡，有幾個人試圖趁亂溜走，被我們的人追了回來。假警察那批人也都抓了，一共十七個，假冒的警服和警械全部收繳，正在逐一做身份比對。”

說到這裡，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人靠得太近之後，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湊近了半步：“不過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下。”

“還有事？”祁同偉看了他一眼，從李飛那副神神秘秘的表情裡讀出了一些別的意味。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走了幾步，和李飛站到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遠離了周圍那些忙著協調排程的指揮部成員。

“是。”李飛再次確認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然後用極低的音量彙報道，“現在現場的情況，被好多人用手機直播到網上去了。廠裡的年輕工人拿著手機到處拍，平臺那邊根本來不及封。從下午的假警察對峙到剛才的大火，全程都有錄影往外傳，熱搜上已經掛了好幾個話題了。要不要讓網安那邊出面控制一下？把那些直播平臺的聯絡方式找出來，一個一個跟他們談，該刪的刪，該遮蔽的遮蔽？”

“不用。”祁同偉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拒絕一杯茶。他甚至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還舉著手機在拍攝的工人，目光裡沒有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意味，“公眾有輿論監督權嘛，你不能不讓老百姓說話。網路時代了，你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越堵反而越顯得理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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