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交代完這一切，便趁著夜色匆匆離開了大風廠。他前腳剛走，後腳天就黑透了。而山水集團的正式總攻，就在這個冬夜悄然拉開了帷幕。

這一次不再是下午那種小打小鬧的試探。幾十臺工程機械挖掘機、推土機、破碎錘在廠區外圍的三條主幹道上排成了鋼鐵長龍，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上百名統一穿著黑色保安制服、頭戴安全帽的人員列隊而立，手持盾牌和橡膠棍，佇列整齊，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身穿警服的人，但那些警服經不起細看肩章和警號大多對不上號，有的甚至連警銜都別錯了位置。但在夜色和混亂中，誰又會去仔細辨認這些細節呢？

大風廠的工人們也全部動員了起來。全廠一千三百多名職工，除去老弱病殘，能動的基本都上了。他們手持鐵鍬、鋼管、木棍，用叉車和剷車堵死了廠區的每一扇大門，按照蔡成功臨走前留下的“錦囊妙計”，在正門前方緊急挖出了一條橫貫路面的壕溝。一桶桶汽油被從倉庫裡搬出來，擰開蓋子，濃烈的汽油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刺激著每一個人的鼻腔和神經。王文革站在壕溝最前沿，手裡高舉著一支用破布和木棍紮成的火把，火光在他黝黑的臉龐上跳躍，映出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放油！”王文革一聲令下，身後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將十幾桶汽油傾倒進壕溝裡，刺鼻的油氣瞬間蒸騰起來，在夜色中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微微扭曲的透明帷幕。

“點火！”王文革舉起火把就要往溝裡扔，卻被身旁幾個還算清醒的老工人死死拽住了胳膊。這幾個老工人都是在大風廠幹了幾十年的老人，他們比王文革多吃了幾年飯，多經了一些事，知道汽油一旦點著了，局面就再也不可能挽回。他們是想要保住飯碗，想要討一個公道，但絕不是想把自己也搭進去。

“老王你瘋了！這火一點，萬一炸了怎麼辦！”

“先等等！等鄭主席回來再說！”

王文革被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架住，火把暫時收了回來，但人還杵在壕溝邊上，像一根釘子一樣立在那裡，半步不肯後退。

而鄭西坡此刻在哪裡呢？他沒有像工人們以為的那樣正在火急火燎地往廠裡趕，而是正坐在自己家裡，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攢了小半缸菸頭。他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大風廠現場工人們不斷髮來的訊息和圖片直播。他需要掌握第一手資訊，但他本人絕對不會出現在現場。衝鋒陷陣的事情，讓王文革那種沒腦子的去幹就行了。他是工會主席，是工人的代表和領袖，領袖怎麼能以身犯險呢？領袖應該運籌帷幄，在安全的地方掌控全域性。萬一局勢失控，他還可以出面斡旋；萬一警方追責，在現場被抓的也是王文革，不是他鄭西坡。這筆賬，他算得清清楚楚。

然而鄭西坡沒有料到的是，他安排在工人中的那幾個負責現場直播的年輕人，在今晚發揮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作用。他們舉著手機，打開了好幾個主流直播平臺的直播間，將大風廠門口的實況毫無保留地推向了整個網際網路。畫面中，上百名全副武裝的保安與舉著火把的工人隔著一條壕溝緊張對峙，汽油刺鼻的氣味幾乎要透過螢幕瀰漫出來，四周是推土機低沉的轟鳴和雙方此起彼伏的對罵聲。幾個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短短十幾分鍾內從幾百人躥升到了幾萬人，然後又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突破了十萬、百萬。

相關話題“京州大風廠強拆”“工人誓死護廠”“汽油壕溝對峙”以燎原之勢迅速衝上了各大社交平臺的熱搜榜。數以萬計的網友湧入直播間，彈幕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有人在聲援工人，有人在質問政府，有人在呼籲理性，也有人在趁亂散播各種真假難辨的陰謀論。輿論的浪潮像一鍋被燒到沸點的滾油，在網路空間裡翻騰爆裂，熱度之高、傳播之快，遠超任何人的預料。

資訊時代的恐怖之處就在於此一個地方性的拆遷糾紛，能在幾分鐘內變成全國人民圍觀的公共事件，其政治壓力和輿論風險，比一百份內參報告都要沉重。

祁同偉對大風廠的危機早有預判。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歷史按照原有的軌跡推進，大風廠事件將會在今晚升級為一場震驚全國的惡性事件流血、大火、傷亡、國際輿論的軒然大波，以及隨之而來的對整個漢東官場的政治地震。那場風波將會把李達康推到懸崖邊上，也會讓漢東的權力格局經歷一輪慘烈的大洗牌。但現在的情況已經和原有軌跡有了太多不同他祁同偉本人的位置變了，漢大幫的整體實力變了，沙瑞金空降漢東的時機和方式也變了，太多變數疊加在一起，讓今晚的局勢充滿了不確定性。他不知道一一六事件會不會以同樣的方式重演，但他必須做好應對一切可能性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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