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將手中的園藝剪刀輕輕擱在花架上，摘下手套，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他微微傾過身子，壓低了聲音，那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兩個人才能聽的秘密，既親切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老領導，您今天來提醒我，這份心意我領了。但禮尚往來，我也得提醒提醒您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岩石那張佈滿溝壑卻依然倔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開口：“這大風廠的老闆蔡成功，據我所知，也不是什麼善茬。您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現在的這些商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沒有三分利，誰肯起五更？您這麼不遺餘力地替他在前面搖旗吶喊，四處奔走，不知道的人看在眼裡，難免會犯嘀咕這陳老到底是出於公心呢，還是收了人家多少‘吆喝費’？您也知道，這年頭，最不缺的就是風言風語。”

高育良說著，故意用一種促狹的目光看著陳岩石，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心裡其實也在暗自打著算盤。最初他以為陳岩石之所以如此投入地摻和大風廠的事，不過是退休之後不甘寂寞，想借題發揮繼續彰顯自己的影響力，刷一刷存在感。可現在看到陳岩石那張瞬間板起來的臉，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眼睛裡流露出的嚴肅和緊張，他心裡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按照他對陳岩石多年的瞭解，這個倔老頭貪圖名聲是真的他一輩子清高自許，最在乎的就是身後名但要說貪錢，應該還不至於。可話說回來，人性這東西是最經不起賭的，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因此他把這番話說完之後，自己先笑了起來，用笑聲沖淡了話語中可能存在的冒犯，給自己和陳岩石都留了一個可以進退的臺階。

“不是，你這話是啥意思啊你。”陳岩石的臉果然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人戳到痛處才有的焦躁和敏感。但他焦慮的點和高育良猜測的完全不同他怕的不是被人揭穿收錢，而是怕自己的名聲受到一絲一毫的玷汙。到了他這個年紀，黃土都已經埋到脖子根了，錢對他來說早就失去了意義，再多又能帶到哪裡去？他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好口碑，一個清清白白、讓人豎大拇指的身後名，為了這個東西他可以豁出一切。

“你是不是已經聽到什麼風聲了？有人在背後嚼我的舌頭根子是不是？”陳岩石追問道，目光緊緊鎖著高育良的臉，試圖從那張永遠掛著從容微笑的臉上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高育良笑著擺了擺手，那笑容坦然得無懈可擊，彷彿他真的什麼都沒聽說過，剛才那番話純粹是出於關心才隨口一提。但他越是笑得這麼雲淡風輕，陳岩石的心裡就越不踏實。高育良的說話藝術他是領教過的越是說“沒什麼”，往往就越“有什麼”。

“你肯定是聽到什麼了，別跟我打馬虎眼。”陳岩石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著高育良的鼻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容推脫的強硬，“咱們這麼多年了，老規矩，實話實說，有什麼說什麼，別藏著掖著。外面到底在傳我什麼閒話？”

“真想聽？”高育良見陳岩石果然上鉤了，心中暗暗一笑，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一副猶猶豫豫、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一個不太好聽的訊息告訴老朋友。這種欲擒故縱的姿態，反而更激起了陳岩石追根究底的好奇心。

“想聽！你說！”陳岩石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身體前傾，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架勢。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肯定是李達康那邊的人在背後編排自己，說自己收了大風廠的好處，所以才這麼賣力地替他們擋拆遷。

“哈哈哈。”高育良再次笑了起來，笑聲洪亮而爽朗，在寧靜的後院裡迴盪著。他故意用這種輕鬆的方式把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包裝得隨意一些，不那麼鄭重其事，這樣既能把資訊傳遞出去，又不會顯得自己是在刻意挑撥離間。

“笑什麼笑，別在這兒跟我賣關子了，快說快說。”陳岩石急得直拍膝蓋，催促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高育良收起笑容，將手中的園藝鏟穩穩地插進花盆邊緣的泥土裡，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用一種彷彿只是在閒聊天氣的口吻說道，“就是前兩天省委開常委會，中間休會的時候，大家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裡喝茶聊天。正好達康書記端了杯茶走過來，跟我閒聊了幾句，說著說著就說到了你。”

“不是，李達康具體說了些啥？你一字一句地給我學學。”陳岩石一聽到李達康的名字，兩道花白的眉毛就擰在了一起。他太清楚李達康對自己的態度了那個從趙立春秘書一路爬到省委常委的強勢書記，從來就沒把他這個退了休的老頭子放在眼裡，尤其是在大風廠這件事上，他陳岩石擋了李達康的拆遷大計，人家心裡不記恨他才怪。這段時間他也確實從其他渠道隱隱約約聽到過一些李達康對自己不滿的風聲，只是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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