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少說兩句。”侯亮平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理解和寬容,和剛才在機場裡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判若兩人,“咱們這次來得確實匆忙,漢東這邊最近發生的事情又多,省委市委都在連軸轉,迎接工作上有些照顧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這話說得體面周全,既安撫了下屬的情緒,又替漢東方面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臺階。周圍幾個下屬一聽,都覺得侯處長這人確實不錯,知道體諒人,心裡的怨氣也就消了幾分。
“好了,大家都出去打個車吧,別在這兒堵著了。發票都留好,回去我給大家報銷。”侯亮平大手一揮,臉上掛著親和的微笑,然後話鋒一轉,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等手頭的工作忙完了,我讓漢東反貪局的陳海陳局長請大夥吃飯,算是給大家接風洗塵。”
一番話說下來,好人全讓他當了,好話全讓他說了,請客的人情卻穩穩地落在了陳海的頭上。面子是他的,被坑的是陳海。侯亮平對於這種操作早已駕輕就熟,這些年他踩著別人往上爬的路上,這套“借花獻佛”的把戲不知道玩過多少回了。
侯亮平既然發了話,下面的人也不好在人家的地盤上繼續發牢騷,各自掏出手機開始叫車。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造成眼下這尷尬局面的根本原因,並不是漢東方面的疏忽,而是侯亮平從頭到尾都沒有對陳海說實話。他不信任陳海準確地說,他怕陳海會在丁義珍的屍檢問題上做手腳。所以他故意隱瞞了自己帶了一支專業團隊的事實,想打陳海一個措手不及,不給對方任何準備和反應的時間。
林華華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她不是傻子,從侯亮平在機場出口看到只有一輛車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意外和篤定,她就猜到這人壓根沒跟陳海說實話。一路上,她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嘴唇抿得緊緊的,絲毫沒有任何跟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侯亮平交談的想法。車廂裡的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只有導航軟體偶爾傳出的提示音打破沉默。
林華華是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的局長陳海,為人厚道仗義,怎麼就跟侯亮平這種人處成了朋友。陳海好心好意地在家準備了一桌子菜,想用私交來緩和公事上的矛盾,結果侯亮平給他耍了這麼大一個心眼,還當著自己的面把請客的人情賴到陳海頭上。這種人,也好意思自稱是陳海的老同學?
侯亮平坐在副駕駛上,幾次試圖打破僵局,跟林華華搭幾句話。他問了幾句漢東這邊的天氣,又問丁義珍的案子現在到什麼程度了,語氣隨意而親切,像是在跟一個相熟的後輩聊天。林華華的回答簡潔到不能再簡潔“嗯。”“還行。”“不知道。”三個字以內能解決的問題絕不多說一個字,語氣冷淡得像是在對付一個糾纏不休的推銷電話。侯亮平碰了幾次壁之後,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不再自討沒趣。
車子駛入市區,窗外的景色從機場高速兩側單調的綠化帶變成了京州市熟悉的街景。侯亮平睜開眼睛,掃了一眼窗外,忽然開口,語氣已經是公事公辦的腔調:“直接去檢察院吧,先把交接手續辦了。”
林華華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嘴裡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她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手機,撥通了陳海的電話,言簡意賅地把侯亮平的決定轉達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陳海明顯愣了一下。“不來家裡了?先去交接?”他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意外和不理解。侯亮平大老遠從北京飛過來,一路上飛機餐都沒吃幾口,這會兒肯定還餓著肚子。反正也是他一個人,先到家裡來吃頓飯,填飽肚子再談工作上的事,晚也晚不到哪裡去。這不合常理的安排讓陳海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是啊,陳局長。”林華華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陰陽怪氣,她的目光瞟了一眼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的侯亮平,故意把音量提高了幾分,確保車裡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你是好心好意地替人家著想,可人家不光不領你的情,還悄咪咪地帶了一支專業的驗屍團隊過來呢。人家這是怕咱們漢東這邊弄虛作假,信不過咱們的檢測水平。”
侯亮平的眼睛仍然閉著,但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他知道林華華這些話就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那層陰陽怪氣的味道濃得像一杯沒加糖的苦咖啡。他心裡冷哼一聲,懶得跟一個基層幹部計較。陳海早就跟他不是一條心了,一個陳海手下的兵對自己有意見,那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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