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田國富點了點頭，他一邊觀察著沙瑞金的表情變化，一邊用一種看似不經意、實則經過精心設計的口吻，把另一條資訊拋了出來，“沙書記，還有一點我覺得有必要向您彙報一下。根據昨晚參與光明峰專案排程會的人員和酒店服務員的證言，丁義珍在被抓捕之前，曾經在專案會上喝了不少酒。整個會議期間，他談笑風生，沒有表現出任何身體上的不適。這一點得到了多名與會人員的證實。”

田國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實際上是在斟酌措辭，為接下來的話做鋪墊。“會議結束後，在省公安廳的協助下，丁義珍被檢察院反貪局當場抓獲。之後，反貪局局長陳海連夜對他進行了突擊審訊。據我們瞭解，審訊持續了很長時間，期間丁義珍態度十分強硬，不僅不配合交代問題，甚至一度激怒了陳海局長。”

田國富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看只是在陳述一個時間線，但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暗藏玄機。他特意點出丁義珍在被反貪局審訊期間態度激怒了陳海，言下之意無非是在暗示丁義珍在檢察院那邊待的那一整夜，才是最值得追查的時段。他是在隱晦地把懷疑的矛頭，不動聲色地引向反貪局那邊。

“陳海。”沙瑞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微凝，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資訊。“就是原來那位老檢察長，陳岩石同志的兒子，對吧？”

“是的。”田國富點頭確認。

田國富並不知道沙瑞金和陳岩石之間那段鮮為人知的淵源。他和沙瑞金雖然搭班子共事過幾年，但對於沙瑞金早年間的經歷，特別是他出身的根底，其實瞭解得並不深。沙瑞金這個人一向口風很緊，對自己的私事幾乎從不提及，田國富也沒有刻意去打探過。

也正因為不知情，田國富在提到陳岩石的時候，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失誤。他本想著順便踩一腳陳岩石，好進一步拉低沙瑞金對陳海的觀感，讓那個“反貪局可能有問題”的暗示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這個陳岩石老檢察長，”田國富用一種帶著幾分惋惜又不失批評意味的語氣說道，“據說因為對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同志有意見，退休之前沒能落實副省級待遇。後來他一氣之下，把自己分配到的廳局級改善性住房給賣了，自掏腰包住進了養老院。還在養老院裡搞了一個什麼‘第二檢察院’的名堂，時不時地接一些群眾的上訪材料，搞得挺有聲勢的。”

田國富的本意是想說，陳岩石這個老頭性格偏執、愛出風頭，做事不太按規矩來，所以他的兒子陳海在審訊過程中出點格、辦點過火的事，也不是沒有可能。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句話完全說錯了物件。

沙瑞金聽完之後，臉色未變，但語氣卻明顯地冷了幾分。他沒有直接批評田國富，而是用一種糾正事實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說道：“不對吧，國富同志。我聽到的情況可跟你說的不太一樣。我來漢東報到之前，趙立春同志可是專門找我談過話，讓我替他當面向陳岩石老檢察長道個歉。他說當時是因為不清楚陳老的實際年齡，才沒能及時給他落實應有的副省級待遇。這件事上，趙立春同志自己都承認是有責任的。你作為紀委書記，多方探聽情況是應該的，但前提是要實事求是，不能偏聽偏信啊。”

這輕輕的一記敲打，讓田國富心頭猛地一凜。

沙瑞金這番話裡的資訊量太大了。他不但沒有順著田國富的意思對陳岩石產生負面看法，反而主動替陳岩石說話，甚至搬出了趙立春道歉這件事來為陳岩石正名。這說明什麼？說明沙瑞金和陳岩石之間的關係絕對不一般。田國富雖然還猜不透這層關係的具體性質，但他已經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步棋走得大錯特錯。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沙瑞金對陳岩石的態度，是友善的，甚至是尊重的。

田國富的反應極快。他是那種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判斷並迅速調整策略的人。既然已經探明瞭沙瑞金的態度，那麼接下來的話就必須立刻轉向。他面不改色地把話頭接了過來，語氣誠懇而自然，彷彿他剛才那番話的落腳點本來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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