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點頭，道：“是的，高書記。”

好了，分歧這就清晰地擺到桌面上了。不過，在祁同偉看來，這點分歧的火候還遠遠不夠。那麼，接下來，就該陳海這把火燒起來了。

“陳海，你是反貪局長，這個案子你最有發言權，也說說你的意見。”高育良特意著重強調了陳海的職務身份，這既是給陳海一個發言的機會，更是在暗中提醒李達康——陳海的意見，在法律程式上，分量很重。否則，以陳海單純的級別，在這種幾位省委常委、市委書記坐鎮的閉門會議裡，根本沒有主動開口表決的資格。

陳海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肚子裡窩著一股火。他隱約察覺到了會議室裡這微妙詭譎的氣氛，也意識到事情似乎正在偏離單純的抓捕行動，但對於這些大佬們盤算的那些深層次的彎彎繞繞，他還是想得不夠透徹。他回答得言簡意賅，擲地有聲：“我傾向於由我們檢察院立案偵查，執行刑拘。”

季昌明是個滑頭，李達康沒法噴他，以免顯得自己氣急敗壞。但一個陳海，即便他是反貪局長，李達康也還不放在眼裡。他當即開口，語氣咄咄逼人：“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是不是就是說，我們漢東省就單純地協助他們反貪總局，執行一下逮捕，然後就把案子所有的後續辦案權，徹底移交給帝都的最高檢，我們漢東方面就撒手不管了，是這個意思嗎，陳海同志？”

李達康是絕對、絕對不能容忍把丁義珍交到別人手裡的。丁義珍身上負責的，可遠遠不止煤礦資源整合這一個油水豐厚的專案。包括大片的土地劃批，老城區天價改造工程，還有其他好幾個重點開發專案，哪一個不是藏著金山銀海？這些專案，是李達康這幾年可著勁地、幾乎是明目張膽地餵給丁義珍一個人的。要不丁義珍怎麼總在外人面前，恨不得敲鑼打鼓地宣稱自己是“李達康書記的化身”？沒有他李達康的默許和源源不斷地輸送，他丁義珍就是有三頭六臂，又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年內鯨吞下如此天文數字的財富？李達康甚至都不敢去想象，丁義珍這個人，到底在下面瞞著自己，貪了多少錢。所以他才會這般急躁，甚至有些失態地去爭這個辦案權。

“丁義珍的案子，如果交由我們省裡來辦，主動權就牢牢握在我們自己手裡。如果要移交給帝都的最高檢，那今後這個案子查出什麼，挖出什麼，我們一概不知，完全抓瞎！我事先宣告，我這麼說，絕不是為了包庇誰，完全是出於工作的角度，出於京州市乃至漢東省的穩定與發展考慮！”李達康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幾句話說得有些過於急了，近乎於赤裸裸的護短，反應極快的他立刻給自己打上了補丁。

事情，正一步一步地朝著高育良預先設想的方向發展。李達康急了，這就是一個極好的開端。祁同偉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笑。要不怎麼說開重要的會，與會人數一定要是單數呢。眼下在場的一共五個人，秘書幫和檢察系統的態度各佔兩邊，勢均力敵。唯一還沒明確表態的高育良，他的態度，自然就成了打破僵局、最為關鍵的一票。

然而，高育良精心佈下這個局，可不是為了自己來當這個拿主意、背責任的人。他的最終目的，是要順理成章地把這個皮球，踢到新書記沙瑞金的腳下。

“老季，陳海。你們二位呢，既要堅決執行最高檢的指示，也要充分考慮我們漢東省的特殊情況。我的顧慮是，如果讓帝都方面突然就把丁義珍給抓走了，會不會直接引發我們省內投資商的大面積恐慌和出逃？那個投資二百八十億的光明峰專案，後續該怎麼辦？這方面的教訓，過去不是沒有過，而且是很深刻的啊。”高育良語重心長，目光卻在李達康的臉上輕輕掃過。

祁同偉坐在一旁聽著，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高老師這每一句話，都像是淬了毒的軟刀子，不偏不倚，全都在撕扯李達康身上最不願被提及的那塊傷疤。當年在綠藤市，正是因為拿下了副市長武雙嶺，導致李達康對祁同偉的全力打壓功虧一簣，硬生生讓漢大幫在銅牆鐵壁的綠藤市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突破口。那一次慘痛的失敗，甚至直接導致原本一直穩壓高育良一頭的李達康，瞬間落後了好幾個身位。高育良都順風順水地進了省委常委了，他還得捏著鼻子，隱忍憋屈地仰仗祁同偉幫他搞經濟、拉政績。

祁同偉心裡不禁琢磨起來，會不會是高育良至今，還對當年在呂州主政時，被時任省長的趙立春和省長助理李達康聯手擠兌得十分被動、幾乎喘不過氣來的那段舊事，一直耿耿於懷，如鯁在喉呢？否則，今天這短短一個會議，怎麼高老師句句都不離那些能直戳李達康肺管子的往事。反正如今的局面，一切都牢牢掌控在祁同偉的算計之中。這邊不管他們如何扯皮，拖上多久都不要緊，自己佈置在漢東國際酒店外的天羅地網，正死死地監控著丁義珍的一舉一動。只等這邊最終的決定一齣，那邊就能立刻收網，把丁義珍死死按住。

強忍著心中的笑意，祁同偉一本正經地接話說道：“光明峰是一個投資高達二百八十億的超大型專案，對京州乃至全省的經濟拉動都至關重要。而丁義珍呢，又恰恰是這個專案的總負責人，牽連實在太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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