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京州的天際線正在拔節生長，遠處有幾個新的樓盤在封頂，塔吊的鋼臂在夕光中緩緩旋轉。這座城市的每一點變化都和他有關，每一條新的馬路、每一棟新的高樓、每一塊新亮的霓虹燈牌背後，都刻著他李達康的名字。這是他的舞臺，也是他的牢籠。他變了很多，他知道。趙立春也變了。人在權力場裡滾久了，誰又能一成不變呢。

強省會戰略一旦拿到了省委的正式批文，推進的速度就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了。京州像是被按下了一個快進鍵，整座城市的節奏驟然加速。翻開京州的地圖，幾乎找不到一塊不動工的區域。舊城區在拆遷改造，新城區在開疆拓土，開發區裡的標準廠房像韭菜一樣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大型機械的轟鳴聲從早響到晚，渣土車在主幹道上川流不息，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水泥和鋼鐵混合的氣味。有人說京州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工地，這話一點都不誇張。每天早晨上班的人走出家門，常常會發現街對面昨天還在營業的店鋪今天就已經搬空了，再過一個星期，那棟樓就沒了，再過一個季度，原地豎起了一座新的商業綜合體。

經濟資料跑得比城市的變化還要快。強省會戰略實施的第二年，京州市的GDP總量就已經超越了綠藤市，重新奪回了全省第二的位置。綠藤是漢東省的老牌工業強市，GDP在全省第二的位置上穩穩當當地坐了十幾年，結果被京州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就超越了。到了第四年，京州的GDP總量正式超過了一直穩居榜首的沿海開放城市京海，以極其微弱的優勢拿下了漢東省經濟總量第一的寶座。那份統計公報釋出的時候，李達康把那張薄薄的列印紙在手裡捏了好一會兒，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它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GDP增速快，居民的收入水平也在漲。但收入漲得再快，也遠遠追不上房價上漲的曲線。京州的房價在短短幾年間翻了好幾番，那些原本在市中心賣不動的老舊二手房一夜之間身價倍增，一套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都能賣出讓人瞠目結舌的價格。新房更是漲得離譜，開盤價一個比一個高，售樓處裡永遠擠滿了神色焦灼的購房者，很多人甚至連戶型都沒看清就急著交定金，生怕下一秒價格又要上調。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城市大開發中，大大小小的房地產商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在京州的地盤上瘋狂圈地。其中獲利最豐厚的企業名單裡，京海創投集團的名字赫然排在前面。

如今的京海創投集團，和幾年前的規模已經不可同日而語。資產總額翻了好幾倍，業務版圖從單一的房地產開發擴充套件到了能源、物流、金融、科技製造等多個領域，旗下控股和參股的企業遍佈全國各地。在漢東省的民營企業排行榜上，京海創投連續多年穩坐第一把交椅，在全國的排名也一路攀升，成了響噹噹的行業巨頭。

樹大招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祁同偉對這個道理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刻。他坐在那把省公安廳廳長的椅子上，每天經手的案卷裡，不知道有多少是曾經風光無限的企業家在一夜之間跌落谷底的故事。財富和風險是一對孿生兄弟，財富積累得越多，被人盯上的機率就越大。所以他早在強省會戰略剛剛啟動的時候，就讓方雪對京海創投進行了一場外人看不到的大手術。

那場改革的力度之大，用“大刀闊斧”來形容都嫌輕了。京海創投集團旗下原本的幾十家子公司和業務部門，被按照業務型別和區域分佈重新切割、剝離、重組，每一個獨立的業務板塊都被單獨註冊成了新的公司。這些新公司在法律上和總公司之間沒有直接的股權隸屬關係，從工商登記的資訊來看，它們彼此獨立，互不關聯，各自經營各自的業務。但真正懂得穿透股權架構的人如果耐著性子一層一層地往上追溯，會發現在經過了十幾層複雜的交叉持股、代持協議、海外離岸公司控股、國內公司全資控股海外公司的多重架構之後，所有的財富最終還是流向了方雪、高啟蘭等幾個被祁同偉放在絕對安全位置上的女人手裡。

方雪和高啟蘭也在這輪改革中完成了她們的角色轉換。她們從公司的日常管理中徹底抽身，不再拋頭露面，不再出席簽約儀式，不再接受媒體採訪。集團的具體運營事務全部交給了幾個精心挑選、能力過硬又絕對忠誠的高管來負責，她們只在幕後透過遙控的方式來把握大方向。這種安排讓京海創投的實際控制權變得極其隱蔽，外界能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冰山尖頂，水面之下的龐然大物，誰也摸不透它的全貌。

在商業版圖完成深度佈局的同時，漢大幫在政治上的滲透也在同步推進。

政法系統是漢大幫的老根據地，在這方面他們的優勢本來就沒有人可以撼動。幾年的深耕下來，從省公安廳到各地市公安局，從省檢察院到各地市檢察院，從省高院到各地市中院，每一個關鍵節點上都安插了漢大幫的人。有些是直接從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後一路培養起來的嫡系，有些是從其他系統中挖過來的干將，還有些是原本立場搖擺、經過這幾年的拉攏和整合後徹底站到了漢大幫這邊的。整個漢東省政法系統的人事地圖，如果用兩種顏色分別標註漢大幫和非漢大幫，那麼屬於漢大幫的顏色已經從省會京州向外蔓延，覆蓋了絕大多數地市。

而這還僅僅是政法系統。在政法之外的其他領域發改、交通、住建、國土、教育、衛生漢大幫的身影同樣無處不在。各地市的黨委和政府班子裡，或多或少都有和高育良、祁同偉有過交集的人在任職。有的是高育良在漢東大學教書時的學生，有的是祁同偉在綠藤市任職期間提攜過的部下，有的則是透過孟德海那條線搭上來的人。漢大幫這張網，經過十幾年的編織，已經細密到了讓人驚歎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