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莊嚴的會議室。高育良沒有像往常一樣徑直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彷彿早就預料到了一般,放慢了腳步。李達康快走幾步趕了上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心照不宣地並肩而行,相約一起,在省委大院那片濃廕庇日的林蔭大道上走一走。
兩人在林間斑駁的光影中漫步了許久,隨意地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時事和工作。終於,李達康按捺不住,將話題引入了正題,直接點明瞭那個最核心的問題——你們漢大幫,到底願不願意接受我之前提出的條件,在這次支援我的強省會戰略。
“育良書記,對於我上次的提議,您思考得怎麼樣了?”李達康側過頭,語氣懇切地問道,“推行強省會戰略,這在當下可是大勢所趨,很多兄弟省份都已經在搞了,而且效果非常顯著。我當然清楚,這樣的戰略在短時間內,或許會不可避免地損傷到省內一些其他兄弟城市的短期利益,讓他們做出一些犧牲。但是,如果我們把目光放得更長遠一些,從提高整個京州市的首位度,到提升整個漢東省對外的整體影響力和在中央盤子裡的話語權來看,這絕對是一步利大於弊的好棋啊。”
李達康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直接將談話的底線挑明:“而且,育良書記您本身,就是從京海市出來的。對於京海的情況,對於京海可能在這輪發展中受到的衝擊,您應該是最瞭解的。如果說,這個強省會戰略,對京海這類經濟重鎮,會產生什麼難以消化的影響,或者您本人還有什麼其他的顧慮的話,我希望育良書記也不要藏著掖著,儘管提出來。我今天在這裡給您表個態,我肯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協調各方面的資源,給出一個讓您滿意的答覆的。”
李達康這番話,暗指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看出你的意見鬆動了,是不是對我上次提的那幾個條件,比如孟德海入常、祁同偉掌綠藤這些事,有了點興趣?但我也知道,那幾個條件恐怕還不足以真正打動你高育良。痛快點吧,你到底還想要什麼,開個價吧。只要是我能滿足的,我肯定眼睛都不眨地全部滿足。你有什麼疑問,有什麼顧慮,也全都可以攤在桌面上講,我可以一一解答。
“達康書記啊,”高育良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和而深邃,“你上次跟我介紹的那個情況,我回去之後,又仔仔細細地想了一想。確實,我是覺得,對於有些地方,我心裡……仍然存有不小的顧慮啊。”
高育良這句話一齣口,李達康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把。“不小的顧慮?”高育良這話分量極重,分明是在委婉地說,你之前開出的價碼,太輕了,不夠看,完全是拿小恩小惠在打發叫花子。他是在明確無誤地傳遞一個訊號:我想要更多的東西,更大、更核心的東西。
李達康的腦子飛速地運轉起來,心裡一陣苦笑。一個綠藤市的全權讓渡,一個省委常委的政治席位,再加上一個副省長的推薦權,這三個條件加在一起,難道還不夠滿足他漢大幫日益膨脹的胃口嗎?其實,李達康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提出的三個條件,前兩個基本上就是在玩文字遊戲,多少有點扯淡和不厚道了。經過樑玻事件之後,自己在綠藤市還能剩下多少實際的影響力?就算還有那麼一星半點,等自己的強省會戰略提出來,各地的資源都會向京州匯聚,這點影響力也很快就消散得差不多了。至於孟德海入常的事情,人家本身就已經排上日程了,現在省裡的組織程式已經在走,說不定過不了多久,都不用他李達康站出來說話,人家孟德海就順順當當地上去了。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真正有點分量的籌碼,其實也就剩下一個推薦李維民任副省長罷了。這麼掰開來一算,這份條件的總分量確實不算高,但按理說,也不算低了。他高育良,到底還想要什麼?
“育良書記還有什麼具體的顧慮,請儘管直說,我洗耳恭聽。”李達康做了個請的手勢,心中暗道,有什麼獅子大開口的條件,你就痛快點講吧,別在這裡給我賣關子了。這當教授出身的人就是這點不好,說話永遠那麼慢條斯理,講究個起承轉合,絕不會一口氣把話說完。
“顧慮嘛……”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在李達康看來,就像是一位老練的棋手在看著對手落入自己精心佈下的圈套。他沒有直接回答李達康急切想知道的價碼問題,而是話鋒一轉,優哉遊哉地說道:“那我先說一點。發展強省會戰略,這是一個宏大的構想,我本人是贊同的。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我們繞不過去。那就是,在全省產業佈局大調整的過程中,那些被吸走資源的,還有那些可能需要搬遷的工廠,他們涉及到的大量工人、職工的安置問題,該怎麼解決啊?如果一旦這些工人的切身利益受損,他們鬧起來,這維穩的成本和壓力,可就瞬間上來了。到時候,京州是發展了,可其他的地方卻烽煙四起,這可不行吧?”
高育良頓了頓,彷彿只是在隨意地交談,緊接著又丟擲了一枚重磅炸彈:“達康書記可能還不知道一個最新的人事動向吧?我們省公安廳的李維民廳長,很快就要被調到帝都公安部去履職高就了。在這種大調整、大洗牌的節骨眼上,如果維穩的陣腳稍微出點問題,而新的公安廳長又不能很快地進入角色、接手和掌控工作的話……恐怕,這整個局面,會變得不容樂觀啊。”
嘶——李達康瞬間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冰冷的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怪不得!怪不得自己的那幾個條件在漢大幫面前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積極的回應。原來如此!李維民居然馬上就要被調到帝都公安部了?!這個訊息,他身為堂堂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事前竟然真的一丁點兒風聲都沒有收到!
他的心底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他原本精心設計的那個交換條件的核心,其主要分量就壓在李維民身上,他盤算著用一個副省長來換取漢大幫在公安系統力量的支援。可如今,李維民這條蛟龍馬上就要離開漢東這個池塘,遊向更廣闊的海洋了,自己許諾的這個副省長,自然就落了個空,成了一紙空文。一時間,李達康心中甚至有些疑惑起來,到底是李維民的調職決定在先,高育良早就拿到了這張牌,只是在等自己上鉤;還是說,在聽完自己用李維民做籌碼的條件之後,高育良為了變被動為主動,讓李達康的條件自動落空,才動用了某種通天的手段,乾脆把李維民運作調走,從而好向他提出更大、對漢大幫更有利的條件?不過,這些疑問只是一閃而過。現在去探究這個時間先後的陰謀,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果,他手裡的籌碼確實已經失效了,自己必須得重新拿出足以打動對方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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