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魚硌在手腕內側，睡了一夜，腕骨上壓出一道淺紅的印。沈明棠出門前把那枚鐵魚重新系緊，換了件半舊青布衣裳，沒有帶宮牌，往袖中揣了那根扁鐵條，繞過去花房的夾道。

天剛亮透，西牆根的炭灰被露水壓住，空氣裡一股溼炭的澀味。田公公蹲在牆根篩炭，竹篩吱呀吱呀地轉，炭灰從篩眼落下來，在晨光裡騰成一層薄霧。

沈明棠走過去，蹲在筐邊，伸手撿起一塊碎炭丟進籮筐，算是搭個話頭。田公公沒有抬頭，掌著篩沿轉了兩圈，篩底敲在筐樑上磕了兩下，才開口：“這位姑娘面生。”

“我問你一個人。”沈明棠沒有繞彎子，“德喜生前，是不是常去北牆偏屋？”

田公公的手頓住了。篩上的炭塊滾下去一粒，落在磚地上，骨碌了兩圈。他放下竹篩，抬起眼，眯著她看了一會兒，喉頭動了動：“德喜那孩子，都死了這麼久了。”他往牆角瞅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姑娘怎麼問起他？”

“有人告訴我，德喜留下一本靛青封皮的冊子，裡面記了些東西。”沈明棠盯著他的臉，“還留下一張字條，上頭寫著一個‘元’字。”

田公公臉色微變，沒有立刻接話。他捲起篩子底下的苫布，把篩好的炭攏到一塊，像在給自己找事做。好一陣，他才說：“姑娘認得那字條？”

“在我的手裡。”

田公公的動作徹底停了。他蹲在原地，半晌，把苫布往腿上一鋪，慢慢地坐下來，抬頭看了看西周。晨光照著花房西牆頭，灰瓦上落了薄薄一層青苔，院門那邊空無一人。他朝沈明棠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德喜死前一個月，天天夜裡往偏屋去。頭幾天他坐在屋裡寫東西，後來不寫了，改燒。一張一張往火盆裡送，燒到後半夜才歇。我有一回起夜，從牆根抄近道，聞見燒紙的焦味。窗戶上糊著紙，屋裡只點一盞燈，他人影蹲在地上，火苗映著牆，一躥一躥的。”他說到這，乾嚥了一口，“我尋思他燒賬，可第二天他管的那本《炭房雜檔》還好端端擱在架上。他燒的不是官冊。”

“燒的是什麼？”

“沒看清。”田公公搖頭，“有一回他把門開了條縫，倒灰。我站在牆根黑影裡，看見他手裡燒剩下的菸灰裡露出一點紙邊，黃紙，有字。不是官冊的紙。官紙是白的，印著監字號。他燒的那張紙發黃，邊角發毛，像夾在舊書裡存了多少年的。”

沈明棠沒有說話。黃紙，舊紙，夾在舊書裡——和那張寫著“元”字的字條正好一種紙質。她擰著腕上的鐵魚，又問：“那本靛青冊子，他跟你提過什麼？”

田公公想了片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說那不是賬本，是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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