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合攏的聲響澀得像咬死牙關的那一聲忍。兩扇殿門夾碎了最後一線天光,殿裡暗下來,沈明棠的膝蓋貼著地磚,涼意從骨縫裡鑽上來。她沒有抬頭,視線只越過面前的小案,落在那張雪白的空紙上。紙面有綿密的簾紋,像薄霜覆了一層。她盯著看了片刻,伸手取筆。
郭全親自捧了墨來,擱下時輕聲道:“姑娘,請。”他退開半步,袖子卻垂在案邊,沒立刻走。沈明棠聞到松煙的焦氣,那味道穿過龍涎香的煙,像一柄極鈍的刀,在她記憶深處劃開一道口子。她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
殿中靜得能聽見墨汁在筆豪根部慢慢滲開的細響。沈明棠的心跳快得幾乎壓過呼吸,她知道滿殿的人都在看她。她不能抖,也不能寫得太慢。她吸了一口氣,落筆。
“今日有信來。”
五個字,墨色深濃。筆鋒落下的瞬間紙面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她沒有停頓,接著寫:“辰巳之交,車馬司主事韓彪遣人投書通政司,言沈惟忠私納白氏舊宅田產,與白案有涉。此信不實。然白氏二字,請皇上留意。”筆下微停,她換過氣,又落一行:“掌事李嬤嬤,左腕月牙舊疤,昭惠皇后瓷片所傷。疤藏於壽字珠串下,三十年無人得見。”
筆擱回青瓷筆架,她雙手執起那張紙,舉過頭頂:“臣女寫完了。”
御座上沒有動靜。沈明棠保持那個姿勢,手臂漸漸發酸,紙邊在她指間微微顫起來。她咬牙壓住,不讓那點顫意遞到紙上去。好半晌,皇帝的聲音才從高處落下來:“郭全,取來。”郭全碎步上前,從她手裡接紙時,指腹極快地在沈明棠指尖上搭了一搭,像在試她抖不抖。她的手是穩的,紙卻是涼沁沁的。郭全將紙呈到御前,皇帝看了許久,目光才重新移回她身上。
“你寫了兩件事,為何不寫死期。”
沈明棠道:“死期是要拿命來換的。臣女若一次說完,皇上便不必留著臣女了。”
殿裡有人在吸氣。沈明棠沒有抬頭看,只聽見那聲氣被旁邊的人慌慌張張摁住了。她自己的手腕倒鬆下來,像一把剛拔出鞘的刀,又輕輕按回了刀鞘。
皇帝把那張紙折了一折,放進袖中:“郭全,你去東華門查,韓彪的信今日有沒有遞進通政司。”郭全應聲退下。殿門開合時一線光晃過,又滅了。留下滿殿沉默,沉甸甸壓著。沈明棠跪在原地,膝蓋的疼從鈍變銳,像無數根細針扎進骨頭縫。她努力穩住呼吸,目光釘在青磚縫裡一道暗紅的漆痕上,彷彿那是塊浮木。
太后開口了,聲音隔著珠簾,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沈姑娘。”
沈明棠叩首:“臣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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