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窪地東側的坡頂斜切下來，照在陳平安腳邊的碎石上。他蹲著，右手撐地，左肩繃帶被光線勾出一道淺灰的輪廓。風不大，吹得工裝褲下襬貼住小腿，又鬆開。他沒動，只是用指尖撥了撥地面浮土，露出底下一層泛白的硬泥。這是昨晚沒幹透的地氣滲出後留下的痕跡，現在已徹底板結。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不快，但也沒停頓。右臂抬過頭頂，伸直，轉圈。肩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生鏽的門軸。他皺了下眉，又試了一次，幅度更大。這一次，疼痛只在最高點閃了一下，隨即消退。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老繭邊緣裂開幾道細口，血已經幹了。他把手指一張一合，確認能發力。

孫七靠在巨石旁，背挺直了些。他的黃布包放在腿上，拉鍊半開，露出裡面一截纏著銅線的儀器。他正用一塊舊布擦拭表面，動作緩慢，指節發白。那布原本是紅色的，現在褪成淡粉，邊角磨出了毛邊。擦完正面，他又翻過來擦背面，連線口處的縫隙都塞進去抹了兩下。做完這些，他才抬頭看了眼陳平安。

“能走？”他問。

陳平安點頭。“你呢？”

孫七沒答，而是自己撐著石頭站起來。左臂懸著，袖口紮緊，繃帶裹到肘上。他試著邁步，腳落地時膝蓋微彎，但沒晃。走了兩步，停住，回頭。

“行。”他說。

陳平安走到窪地邊緣，蹲下抓起一把土，鬆開手。細塵被風吹走，剩下幾粒粗沙落在掌心。他攤著手看了兩秒，然後合攏，再張開，重複一次。這是他當快遞員時的習慣——判斷路面是否打滑、能不能騎車。現在他還在做，哪怕面前沒有路。

他轉身走向孫七，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枝，三節，連著枯葉。他把它插進左胸口袋，筆旁邊。紅筆帽有點松，他用拇指推了推，卡住了。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饕餮紋手鍊，銀色，涼的。胎記沒動靜，皮肉底下安靜得像睡著了。

孫七把黃布包背好，帶子繞過肩膀，扣在胸前。他彎腰檢查揹包側面的小袋，取出一個扁瓶，擰開蓋聞了聞，是藥水味。他倒出兩粒丸藥，乾嚥下去。喉頭動了下，把瓶子收回。接著他拍了拍褲子，撣掉泥屑，又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左邊那隻打了雙結，右邊單結。

兩人沒說話。

陳平安從褲兜掏出水壺，擰開遞過去。孫七接過，喝了一口，不多，剛好潤喉。他把水壺還回去，陳平安擰緊蓋子，放回原處。這個動作他們做過太多次，熟得不用看。

太陽昇得高了些，窪地裡的影子縮向岩石根部。草尖上的露水開始蒸發，空氣變得乾燥。陳平安最後看了一圈四周——巨石底部無新痕，土坡上無腳印，風向穩定，沒有異樣氣味。他走到小徑入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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