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洞裡打轉，但不再是那種壓得人睜不開眼的悶風。它從石縫間鑽進來，帶著外面山林的氣息，乾冷、清冽，掃過三人的臉頰和手背，像是一聲輕輕的提醒。

陳平安站在石臺左側，右腿舊傷的位置還隱隱發沉，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著。他沒去揉，也沒動，只是把右手伸進工裝褲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支紅筆。他掏出來，低頭看了眼筆尖——已經有些磨損了，墨水也快見底。但他還是翻出一張快遞單背面，就地蹲下，在地上鋪開紙頁。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一條歪斜卻連貫的線慢慢成形，從起點開始，穿過幾個標記點：老城區304室、廢棄觀測站、陽樞廢墟、斷崖前的亂石灘……每一個點都用簡短的字標註，像他平時寫派件備註那樣潦草，但清晰。他畫得很慢，一筆一劃，彷彿不是在記錄路線，而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走過這些地方。

孫七靠在右側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雙手撐著膝蓋，眼鏡片反著微弱的光。他一直沒說話，直到看見陳平安低頭畫畫，才咧嘴笑了笑：“你還真記賬啊？”

陳平安沒抬頭，“順手。”

“當初你接第一單快遞的時候，可沒說要送這種貨。”孫七說著，直起身，活動了下手腕，“我記得你那天穿的是雙新鞋，走得飛快，生怕超時扣錢。結果呢？跑了一整天，最後一單送到半夜，收件人是個老頭，開門就說‘等你半天了’。”

陳平安停頓了一下，筆尖頓在紙上。“老張。”

“對，老張。”孫七點點頭，“那時候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這老頭總讓你下棋，輸了就塞你一包煙。你贏了也不給獎，就說‘明天再來’。”

陳平安把筆帽擰緊，重新別回左胸口袋。他看著紙上那條線，從起點一路延伸到現在這個洞穴裡的石臺，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他確實以為自己只是個送快遞的。每天打卡、分揀、上車、出發，沿著固定路線跑完一圈又一圈。可不知從哪一天起，他的地圖上開始出現不該有的標記——那些沒人簽收的包裹，那些地址模糊的訂單，那些深夜響起的電話鈴。

“我以為躲得掉。”他說。

“誰不想？”孫七靠著巖壁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當年也想躲。坑蒙拐騙混日子，騙完一個換一座城，活得比野狗還自在。可後來我發現，有些東西認準了你，你就甩不脫。”

周雪晴站在石臺正前方，離那根未斷的縛靈索只有半步遠。她沒有回頭，手指輕輕搭在腰間的銅錢袋上，一枚枚數過去。七枚銅錢，每一枚材質不同，觸感也不同。她記得第一次親手拆解陽樞封印時的情景——手抖得厲害，怕出錯，更怕失敗。那時她還信不過別人，總覺得守家人的事只能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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