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左手插在水泥地上，藍筆斜穿掌心，血順著筆桿往下滴。他的右肩胎記裂口擴大，血已經浸透了半邊工裝衣領，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能感覺到熱流正在退去，像是燒到最後的柴火，只剩一點餘溫還在支撐著神經不垮。眼前發黑，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灰霧般的波動，但他沒閉眼。他知道只要一鬆勁，那些剛坐起來的人就會重新倒下。

他剛才畫出的那一道紅線只完成了一半，筆尖剛劃到陣圖西北角的氣脈連線點就抖得握不住了。藍筆歪斜落地，在地面磕出一道淺痕。他想再撿，手指動不了。整條右臂像被抽了筋，垂在身側，指尖抽搐。

石柱背後傳來一聲悶響。一名風水師掙扎著撐起身子，手裡攥著半截硃砂刷，衝他點了點頭。那是個戴斗笠的老頭，臉上有道舊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他沒說話，只是把刷子往地上一頓，灑出幾粒紅點。這點動靜太小，連風都吹散了，但陳平安看見了。他知道還有人沒放棄。

陳墨坐在三步外的地面上，背靠著另一根石柱。他的魯班尺橫放在腿上，尺身依舊蒙著黑灰，可邊緣那一絲銅光還沒滅。他睜著眼，目光落在陣圖中心的屏障上。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還差一點。”

這句話不是說給誰聽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提醒自己還活著。

就在這時，地下大廳另一側的通道口傳來一聲爆響。不是雷，也不是炸藥，而是一種沉悶的撞擊聲，像是鐵門被巨力撞開。緊接著是腳步聲，密集、整齊，由遠及近。火光先於人影出現，在通道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像之前潛行的黑衣人，而是成佇列推進，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大廳裡的黑袍人動作頓了一下。誦咒聲出現了一個極短的斷層，陣圖邊緣的紫電微微閃爍。

陳平安猛地抬頭。

他看見通道口衝進來一群人。打頭的是三個穿深灰布衣的男人，兩高一矮，手裡沒有拿符也沒有執幡，而是拎著銅鈴。他們衝進來的瞬間就把鈴鐺往地上一擲。三聲清脆的“當”字幾乎同時響起，音波在空間裡撞出一圈肉眼可見的震盪。離通道最近的兩名黑衣人直接被震得後退兩步，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後面的援軍迅速跟進。七八個人分作兩列，有人甩出長繩結網，罩住企圖繞後偷襲的敵人；有人掏出摺疊銅鏡往地上一擺，鏡面朝上，立刻映出頭頂石樑的倒影，但那影子裡多了些不該有的東西——幾道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從樑上躍下，撲向黑袍人群。

其中一人抬手打出一把灰粉，粉末在空中散開，落地即燃，冒出青白色火焰。火焰不燒物，專追人影，一沾上黑衣人的肩膀就往上爬，那人頓時慘叫起來，拼命拍打，卻怎麼也撲不滅。

陣圖的運轉再次被打亂。

黑袍首領站在石臺中央，左手捏訣未斷，右手卻已抽出一支骨刺，指向通道入口。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像是野獸護食前的警告。周圍的黑袍人立刻調整站位，三人守住陣心，兩人封住側翼，剩下幾個則持刃迎上前去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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